《化物語》(上) (第一話)
《化物語》(上) 作者:西尾維新第一話 黑儀和螃蟹
1.
戰場原黑儀是班上公認的病弱女子。
理所當然地不參加體育課,連全校早會及全校集會都以貧血為由拒不參加,只是一個人站在陰暗處。
戰場原在高中一年級、二年級以及今年的三年級都和我同班,可是至今為止,我一次也沒看過那家夥活潑地動過。
是保健室的常客,也經常去專屬醫生所在的醫院,一直重複著遲到、早退、缺席。「家就在醫院吧」,經常有人這樣玩笑般的說道。
不過,雖說病弱,卻一點也不瘦弱,給人一種纖細得好像輕輕一碰就會損壞的虛幻感覺。所以,男生們經常在私下開玩笑的說她是「深閨大小姐」。非常貼切的比喻。我也認為那和戰場原出奇的相稱。
戰場原總是在教室的角落你一個人讀書。有時是看起來內容艱深的硬皮書,有時是看封面就知道沒什麼內涵的娛樂書。好像是相當隨意的泛讀派。可能只要是文字就好,也可能有一套明確的基準。
頭腦非常好,成績是學年最前位。
在考試後公佈的名次表的最初的十人裡,一定有戰場原黑儀的名字。所有科目都是如此。頭腦的構造和除數學之外全部不及格的我完全不同。
沒有朋友。
隻身一人。
戰場原和誰交談的場面,我還沒看過。好像不管什麼時候都在讀書,借此在周圍築起一道「不要主動打招呼」的牆壁。從二年級開始一直坐在戰場原旁邊的我可以能斷言,她連一言也沒有說過。上課被教師點名時,只是用很小的聲音說「不知道」(不管問什麼,戰場原只回答「不知道」)。
所謂的學校,就是由一群有朋友的人們組成的共同體(或者殖民地),一般都是如此(實際上去年的我就是那樣),但戰場原是例外。不過,沒有人因為這一點而討厭她。據我所知,戰場原沒有受迫害或排擠。
不管什麼時候,戰場原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在教室的角落裡讀書,在周圍築起高牆。
理所當然的在那兒。
理所當然的不在那兒。
哎,雖說如此,該怎麼說呢?想想在高中生活的三年,同級的二百人,從一年級到三年級認識前輩後輩同班同學,還有教師,全部加上大概有一千人在一起共同生活,裡面究竟有幾個對自己有意義的?這樣想的話,誰都會做出絕望的解答吧?
有三年同班的孽緣,卻一直不曾交談過,對此我毫不在意。不過如此而已。一年後,高中畢業以後,不知道那時會怎樣。總之那時應該不會想起戰場原的臉,也想不起來吧。
這樣就好。戰場原一定也是這樣就好。不僅是戰場原,學校裡的各位一定也是這樣就好。
可是,對此抱著陰暗想法的我,大錯特錯。
那是在某天發生的事。
確切地說,就是在對我來說有如地獄般的春假結束,成為三年級生,然後對我來說宛如惡夢般的黃金週結束後的五月八號發生的事。
快要遲到的我正在校舍的樓梯上跑的時候,在樓梯拐角處,有個女孩子從天空落下來。
是戰場原黑儀。
老實說,不是從天空落下,只是失足的戰場原向下摔去而已。應該能避開的,我卻在瞬間接住戰場原的身體。
比起避開,這樣才是正確的判斷吧。
啊,不,錯了。
要說原因的話,就是瞬間接住的戰場原黑儀的身體沒有道理的輕。玩笑般的、不可思議的、可怕的輕。就像不在這裡一樣。
可以說,戰場原完全沒有體重。
[[i] 本帖最後由 kam 於 2010-3-7 03:15 編輯 [/i]] 2.
「戰場原同學?」
聽到我的詢問,羽川歪歪頭。
「戰場原同學怎麼了?」
「怎麼說呢——」
我曖昧的說道。
「——有點在意。」
「是嗎。」
「哪,戰場原黑儀這名字不是很有趣嗎?」
「用戰場原這地名做姓的緣故?」
「啊,不是那樣,我說的是後面名字。」
「戰場原同學的名字是黑儀吧?嗯,應該出自土木工程用語。」
「你真是什麼都知道。」
「不是什麼都知道啊。只是恰好知道這個。」
不明就裡的羽川沒有特別追究,只是用「罕見啊,阿良良木訓讀會對別人有興趣。」來回應我。
羽川翼。
班長。
怎樣看都像是班長的女子。麻花辮,眼鏡,行事規規矩矩,為人認真到可怕的地步,就算在漫畫和動畫裡也是瀕臨滅絕的人物。從小到大一直是班長,就算畢業以後,還是會給人一種「班長」的感覺。總之,是班長中的班長。「被神選中的班長」,這樣的謠言滿天飛(是我散佈的)。
一年級、二年級不同班,三年級同班了。
雖說如此,我在同班以前就聽說過羽川。
那是當然的。要說戰場原是學年前位的話,羽川翼就是學年榜首。二年級期末考試時,包括體育及藝術在內的全科目幾乎都是滿分,只是在日本史填空題的第一題有了唯一的失分。
那樣的名人自然是人盡皆知。
而且,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羽川是不怕麻煩,非常喜歡照料人的老好人。為人坦率,想法激烈。一旦做出決定,就雷打不動。
春假時還見過羽川,不過在她向我宣佈「要好好糾正你」的時候,才知道和她同班。對不及格也無所謂,一直有如班上的擺設般存在的我來說,她那宣言真是晴天霹靂。無論怎麼說服也無法改變羽川的妄想。最後,茫然的我被任命為副班長。然後,在五月八號放學之後,和羽川兩個人留在教室裡商討六月中旬舉行的文化祭企劃。
「就算是文化祭也不該那樣,我們畢竟是三年級了。學習、應考才是大事。」
羽川說道。
理所當然地比文化祭更優先考慮學習,班長中的班長。
「一個一個的詢問調查的話,意見不統一又浪費時間。幹脆搞成民意測驗吧。我們決定候選,然後大家投票決定,好嗎?」
「…………」
「不好嗎?多民主啊。」
「說法還是那麼討厭呢,阿良良木。思想太迂腐了。」
「才沒有,別隨便這樣說我。」
「作為參考,阿良良木,去年、前年的文化祭節目是什麼?」
「妖怪咖啡屋。」
「…………」
「可以說是惡俗。」
「不至於貶到那種程度吧。」
「啊哈哈。」
「平凡不好嗎?能讓我們和客人一起期待就行了。說起來,戰場原沒有參加過文化祭呢。」
去年沒有參加,前年也是如此。
不,不只是文化祭。能夠稱為活動的,除了上課以外,可以說完全沒有參加。
體育祭不用說,修學旅遊也沒有參加,野外課也是,社會參觀課也是。
好像是醫生禁止做劇烈活動。
不過,仔細想想的話,理由實在可笑。
說劇烈活動禁止的話還行,說禁止活動就不自然了。
不過,萬一,萬一那不是我的錯覺的話。
萬一戰場原沒有體重的話。
除平常上課以外,有大量和非特定的多數人類身體接觸的機會的體育課,是絕對不能參加的吧。
「那麼擔心戰場原同學?」
「沒到那種地步吧,不過——」
「病弱的女孩,男生就這麼喜歡啊。呀!骯髒,真是骯髒。」
羽川玩笑般的說道。
好像有點緊張的樣子,奇怪。
「虛弱嗎……」
說病弱的話,確實病弱吧。
不過,那是病嗎?
是生病的緣故?
雖說身體虛弱必然會導致身體變輕,不過不是那種程度的事。從樓梯上掉下來,就算那女孩再怎麼瘦小,通常接住的人多少都會有點感覺。
然而,我卻幾乎沒有受到衝擊。
「戰場君同學的事,阿良良木應該很瞭解吧?比我知道的多。畢竟同班了三年。」
「被那樣說真為難。瞭解女孩子的,只有女孩子吧。」
「一般情況……」
羽川苦笑道。
「只有女孩子才知道的事,不能隨便說吧,尤其是對男孩子。」
「是啊。」
的確如此。
「不過,班裡的副班長作為副班長,向班長提問。戰場原是怎樣的家夥?」
「那樣嗎?」
羽川一邊說話,一邊刪除妖精咖啡店的候選項。
「雖說戰場原這姓看起來感覺很危險,不過,是什麼問題也沒有的優等生。頭腦又好,打掃時也不偷懶。」
「那些我都知道。我想聽的,是我不知道的事。」
「但是,我們同班才一個月吧。還不是很熟吧?中間隔了個黃金週。」
「黃金週怎麼了?」
「沒什麼。請繼續。」
「那樣啊。戰場原同學不是多話的人,好像也沒什麼朋友。和她打過招呼,感覺她在自己周圍築起高牆。」
「…………」
畢竟是喜歡照料人的人。
發生這種事可謂理所當然。
「真難想像。」
羽川說道。
沈重的聲音。
「是因為生病吧。初中時還是精神十足非常活潑的家夥,現在卻……」
「初中的時候……羽川和戰場原讀同一初中?」
「是的。哎呀,不是因為知道才問我的?」
羽川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
「嗯,是的,同一中學。公立靜風中學。不過不是同班。那時戰場原非常有名。」
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羽川非常討厭被當作名人看待。簡單說,就是不夠自覺,只認為自己是「只有稍微認真這一優點的普通女孩」。口頭禪是只要認真努力誰都能學好。
「因為非常漂亮,還善於運動。」
「運動?」
「是田徑部的明星。還破了好幾次記錄。」
「田徑部嗎……」
也就是說,戰場原初中時代不是那樣的。
元氣十足、活潑——無法想像和現在的戰場原是同一人。
「還聽過很多有關她的傳聞。」
「傳聞?」
「為人處世待人接物都非常完美的傳聞。對誰都很溫柔,從不說過火的話的好人,而且還非常努力的傳聞。父親是外資企業的高層,家住豪宅,是非常厲害的有錢人,卻不擺架子的傳聞。身處高處,以更高處為目標的傳聞。」
「就是像超人一樣的人。」
哎,裡面摻假了吧。
畢竟是傳聞。
「全部都是當時的傳聞。」
「進入高中以後,身體弄壞了。知道的時候,還有點心痛。雖然如此,今年同班時還是吃驚了。再怎樣也不該是躲在陰暗的教室角落的人——只是我個人隨意的看法。」
羽川說道。
真的很隨意。
人會變。 初中生的時候和高中生的現在完全不一樣。就連我也是那樣,就連羽川也是那樣。因此就連戰場原也那樣吧。就連戰場原也改變了很多吧。戰場原可能真的只是身體壞了。可能是因此而不在活潑了。可能由此而失去元氣了。身體虛弱時誰都會變得懦怯。對以前很活潑的人更是如此。因此,那種推測應該是正確吧。
如果今早的事情沒有發生的話,就能那樣說。
「但是,不知怎麼說,戰場原同學她……」
「什麼?」
「比過去更漂亮了。」
「…………」
「有如虛幻般的存在。」
我沈默了。
真是貼切的形容。
虛幻的人物。
沒有存在感。
像幽靈一樣?
戰場原黑儀。
病弱的少女。
沒有體重的她。
謠言,謠言。
都市傳說。
街談巷議。
道聽塗說。
話裡摻假嗎?
「啊,突然想起來了。」
「什麼?」
「忍野先生找我。」
「忍野先生?為什麼?」
「一點工作上的事,想要我幫忙。」
「是嗎?」
羽川的反應很微妙。
突然改變話題,這種露骨的結束方式非常可疑。對於那種幫忙工作的微妙說法,有很多毛病可挑。不擅長應付頭腦好的家夥。對善於觀察的家夥也是。
我離開座位,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不先走不行。羽川,後面的能拜託你嗎?」
「保證補償的話就好。剩下工作不多,今天就原諒你吧。而且讓忍野先生等,也不大好。」
羽川那樣說道。看來忍野的名字相當有效。因為對羽川來說忍野相當於恩人,對我來說也是如此。絕對不會忘恩負義吧。雖然有所算計,也不完全是謊話。
「那麼,節目的候選全部由我決定?之後在讓你確認一下。」
「就那樣。拜託了。」
「代我向忍野先生問好。」
「好的。」
然後,我走出教室了。
3.
走出教室,用手關上門,剛要往前走,就聽到背後有人說話。
「羽川說了些什麼?」
有人問我。
回頭。
回頭時,我還不清楚對方是誰。不是熟悉的聲音,卻有聽過的印象。啊,上課時被教師點名,有如口頭禪般地細小的聲音——「不知道。」
「不要動。」
由此,我知道對方就是戰場原。在我回頭的瞬間,戰場原把一把裁紙刀從我的嘴的間隙刺了進去。
裁紙刀。
緊緊地碰我的左臉頰內側。
「…………!」
「啊,不對,說『亂動會很危險』才比較恰當。」
以不怎麼粗暴地,只是恰好挨著我的強度,刀刃碰著我臉內側。
我像傻了一樣地張大嘴,就像聽從戰場原勸告一樣地不動。
——也不能動。
可怕。
這樣想。
怕的不是裁紙刀。
看見我那個樣子,卻一點兒也不動搖,只是用冰冷的視線凝視我的戰場原黑儀,非常的可怕。
原來——
她是眼神銳利到有如利刃一般的家夥。
我這樣想。
確信了。
現在,嘴裡含著裁紙刀的我,看著戰場原沒有一絲猶豫或憐憫的眼睛,我確信了。
「好奇心就像蟑螂——隨意的打聽不想被人觸及的秘密。讓人鬱悶到不行。傷腦筋的噁心的蟲子。」
「啊,那——」
「什麼?右邊很寂寞?那就這麼辦吧。」
右手拿著裁紙刀的戰場原又擡起左手。
那飛快的動作讓我有了被搧耳光的覺悟。
不過,可是,不是那樣。
不是那樣。
戰場原的左手拿著訂書機。
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她就把那個伸進我的嘴裡。當然不是全部插進去,只是以訂書的樣子用出針孔頂著我嘴部右側。
然後,慢慢地用力夾緊。
夾緊。
「唔唔唔……」
訂書機的填針裝置整個放進去了,我的嘴可以說處於客滿狀態,無法說話。光是裁紙刀的話,還可以說幾句吧。不過,我沒有那樣嘗試的打算。
連想都沒想。
首先,插入裁紙刀讓嘴大張,然後放入訂書機。真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可怕的手法。
畜生,嘴裡闖進這麼多東西,以前在初中一年級治蛀牙時體驗過一次。
自那以後,為了不重蹈覆轍,我每天早晨每晚飯後都堅持刷牙,堅持咀嚼有木糖醇的口香糖,總之這樣那樣地做了不少。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成這狀況了。
在牆另一面正決定文化祭節目的候選的羽川怎樣也無法想像的異空間,在私立高中的走廊形成了。
羽川……
什麼「只是姓名看起來很危險」?
不就是人如其名嗎?
看人的眼光真是出乎意料地差!
「向羽川打聽我初中學時代的事了,下一步是找保科老師嗎?然後再去找保健室的春上老師?」
「…………」
不能說話。
看著那樣的我,戰場原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真蠢。上樓梯時明明加倍小心了,還是發生這種事。正所謂『說法百日高僧也會放屁』。」
「…………」
就算再怎麼生氣,十幾歲的花季少女也不該說『屁』這個詞吧。
「在那種地方會有香蕉皮,連想都沒想過。」
「…………」
踩到香蕉的皮滑了一下嗎?
學校的樓梯怎會有那種東西。
「發現了吧?」
戰場原問我。
凶狠的眼神。
有這樣的『深閨大小姐』嗎?
「我沒有重量。」
沒有體重。
「雖然如此,也不是完全沒有重量——以我的身高體格來判斷的話,平均體重應該有四十多公斤。」
是五十公斤吧。
突然,左頰內側被刀更加用力地頂著,右頰被夾得更厲害了。
「……!」
「不允許做奇怪的想像。剛剛在想我的裸體吧。」
一點兒不對,反應真激烈。
「應該有四十多公斤的。」
戰場原重申。
應該吧。
「但是,實際的體重只有五公斤。」
五公斤。
差不多就是剛出生的嬰兒的體重。
想想五公斤的啞鈴,不能說是接近於零的重量。不過,如果一個人只有五公斤重的話,就是密度的問題了——沒有作為體重的實感。
也容易接住。
「哎,實際上只是體重計顯示的重量是五公斤——我自己察覺不出來,自我感覺還是四十公斤後半的樣子。」
是因為重力作用對她的影響減少了?
不計質量、體積——水的比重是1,而人類幾乎是由水構成的,所以比重大概也是1。而戰場原只有那個十分之一的比重。
骨骼的密度真是那種數字的話,轉眼間就會得骨質疏鬆症吧。內臟也好腦髓也好,都不能正常運轉。
所以,不是那樣。
不是數字的問題。
「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哦。」
「…………」
「一直盯著我的胸部,真令人不快。」
「……!」
決不是這樣!
戰場原好像是自我意識相當高的女高中生。
看她那漂亮的容姿那也是理所當然——真想用指甲的汙垢泡茶給在牆對面工作的班長喝。
「討厭沒內涵的人。」
在這狀況下,誤會是不可能解除了——不管怎樣,我考慮的是,戰場原那和病弱、虛弱完全無緣的身體。
雖說體重只有五公斤,卻一點也不病弱——硬要說的話,就像是從有十倍重力的星球來地球的宇宙人一樣吧,運動能力應該相當高。以前是田徑部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不互相碰撞就好……。
「那是在我初中畢業以後,進入這高中以前發生的事。」
戰場原說道。
「不是初中生也不是高中生的春假的時候——我遇見了。」
「…………」
「遇見了一隻螃蟹。」
螃蟹?
就是冬天吃的那個?
甲殼綱十足目的節肢動物?
「體重被奪走了。」
「…………」
「啊,無法理解也無所謂。因為被胡亂猜測的話過於麻煩,所以才說的。阿良良木同學。阿良良木——曆同學。」
戰場原重複地說著我的名字。
「我沒有體重,沒有重量。一點兒重量也沒有。不過也不是很為難。就像《洋介的奇妙世界》那樣。喜歡高橋葉介嗎?」
「…………」
「在學校裡知道這事的只有保健室的春上老師。只有保健室的春上老師知道。校長吉城老師、首席教師島老師、學年主任入中老師和班主任保科都不知道。除春上老師以外,只有你,阿良良木同學知道。」
「…………」
「那麼,為了讓你保持沈默,我該做些什麼呢?為了我,該怎麼做呢?是撕裂嘴,還是讓你發誓保密就好呢,阿良良木同學?」
裁紙刀。
訂書機。 冷靜地用這種方法對付同班同學。居然有這樣的人?一想起和這樣可怕的人同桌了二年以上,脊椎就不禁打顫。
「醫生說原因不明。與其這樣說,還不如直接說沒有原因。不顧他人屈辱地研究別人的身體,卻只得出那種結論。原本就是那樣,只可能是那樣——之類。」
戰場原自嘲般地說道。
「不覺得太過愚蠢嗎?初中的時候,我還是普通而又可愛的女孩子。」
「………………」
可不可愛暫且不管。
真去醫院了?
遲到,早退,缺席。
還有,保健室。
想一下,那是怎樣心情?
像我一樣,像我一樣的,有點短的,不僅僅是春假裡二周左右的——上高中以後,一直那樣。
體會了什麼?
放棄了什麼?
在漫長的時間裡。
「同情嗎?真溫柔呢。」
戰場原好像把我的憐憫吐出扔掉一樣地說著。
幾乎說是骯髒。
「但是,我不需要溫柔。」
「…………」
「我想要的只有沈默和不關心,想要一直那樣,比維護沒有粉刺的完美臉蛋更為重要。」
戰場原微微一笑。
「要是你保證沈默和不關心的話,就點二次頭,阿良良木。做了除此以外的動作,就視為敵對行為而立刻加以攻擊。」
毫無迷惑的言語。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點頭。點二次頭。
「瞭解。」
戰場原好像放心了。
沒有選擇的餘地,沒有商談的交易,只能同意對方的要求——這樣就放心的戰場原過於天真了。
「謝謝。」
戰場原拿開了裁紙刀,用一種與其說是慎重,倒不如說是緩慢的動作拔了出來。
就像那時留神不傷害口腔一樣地,用充滿關懷的姿勢抽出了刀刃。
老老實實規規矩矩。
然後是訂書機。
「……啊?」
無話可說。
難以置信。
訂書釘,戰場原用盡全力的按了下去。然後,在感到劇痛的我有所反應以前,戰場原拔出了訂書機。
我當場蹲下,用手捂著疼痛不已臉。
「…………」
「不發出哀鳴聲。不錯。」
佯作不知的臉——
戰場原低頭看著我,輕視地說道。
「這次先放過你。別過於高估自己了。約定了卻不拿出誠意來的話,就是這結果。」
「啊,你——」
在我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戰場原合上訂書機,咔嚓地訂了一下。
變形的針落到我眼前。
身體自然地顫抖起來。
條件反射現象。
只經理了一次,就成條件反射了。
「那麼,阿良良木,從明天開始,好好地無視我吧。請多關照。」
這樣說了以後,也不確認我的反應,戰場原轉身輕快而又急促地走了。當蹲著的我勉強站起來時,她已經拐過彎,看不見了。
「真是惡魔般的女人。」
頭腦的構造完全不同。在那種狀況說那些話,又實際地做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
話又說回來,那家夥用的不是裁紙刀而是訂書機這點,不是值得慶幸嗎?
為了確認臉的狀態,不顧從剛才開始一直持續的疼痛摸了摸臉。
「………………」
還好。
不要緊,沒刺穿。
然後,我把自己的手指插入嘴裡。
是右邊,所以用左手指。
馬上就感覺到了,從那沒有完全消失地逐漸變弱的尖銳的痛看來,毫無疑問就是訂書釘。萬幸的是但是臉外裝填側沒有抵上,所以沒刺穿,訂書釘也沒變形……
只要用力拔就行了。
用食指和大拇指摘抓著,一口氣拔出。
尖銳的疼痛伴隨著苦澀的味道。
好像流血了。
「嗚啊啊……」
不要緊。
只是這個程度的話,我一點問題也沒有。
我一邊用舌頭舐了一下傷口,一邊把抽出的訂書釘放進口袋裡。
撿起剛才戰場原丟的訂書釘,同樣放進口袋裡。
要是誰光腳踩到的話就不好了。
對我而言,訂書釘和散彈槍的子彈一樣可怕。
「咦?阿良良木還在嗎?」
羽川從教室裡走了出來。
工作好像結束了。
有點晚。
不,應該說時機剛好嗎?
「沒去忍野那?」
羽川問道。
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在牆壁另一面,在如此薄的牆壁的另一面,羽川完全沒有發現這邊戰場原黑儀的粗魯行為。
——不是普通人。
「羽川,喜歡吃香蕉嗎?」
「什麼?啊,不討厭。營養價值又高,要說喜歡或者討厭的話,是喜歡吧?」
「再怎麼喜歡也絕對不能在校內吃喲!」
「啊?」
「只是吃吃還好,要是在樓梯上扔香蕉皮的話,我絕饒不了你!」
「到底說什麼啊,阿良良木!?」
羽川用手貼著嘴,一臉困惑的表情。
「說起來,阿良良木不是去忍野那了嗎?」
「馬上就去忍野那。」
我那樣說著,離開羽川,一口氣跑遠了。
「啊!喂,阿良良木,別在走廊上跑!老師說過了!」
聽見後面羽川的聲音,當然是無視了。
跑。
不管怎樣,跑。
拐彎,下樓梯。
這裡是四樓。
應該還沒走遠。
我二節、三節、四節地跳下樓梯,落在平台上。
雙腳感受到衝擊。
體重的衝擊。
這樣的衝擊——
戰場原沒有吧。
沒有體重。
沒有重量。
所以,雙腳不受束縛。
螃蟹。
她說了,螃蟹。
「不在那邊的話,是這邊嗎?」
從現在開始,不用拐彎了吧。
應該沒有想到會被追趕,應該直接走向校門。
就算有社團活動也一定是回家部,沒有其它可能。
那樣想著,我從三樓跑向二樓,毫不躊躇地奔下樓梯。
跳下。
然後從二樓跑向一樓。
戰場原就在那裡。
已經發現了吧,雖然還是背對著我,但頭回過來了。
冷冷的眼神。
「笨蛋……」
那樣說著。
「真讓人吃驚。被那樣整了以後,立刻就做出報複行動的,你是第一個喲,阿良良木同學。」
「第一個……」
也對其他人這樣過?。
說了『說法百日高僧也會放屁』這樣的話?
確實,仔細想想的話,『沒有體重』之類的事是在現實中是不可能完全保住秘密的……
這麼說的話,這家夥說不定真的是惡魔。
「而且,嘴裡的疼痛應該不會簡單地恢復。一般來說,在那種情況下是無法行動的。」
經驗豐富者的台詞。
可怕。
「好的。明白了。明白了,阿良良木同學。『受攻擊則還擊』的態度不違犯我的正義。所以我早有精神準備。」
戰場原說道。
雙手向左右伸開。
「戰鬥吧。」
那雙手——
從裁紙刀、訂書機開始,拿出各種各樣的文具。
筆頭尖尖的HB鉛筆、圓規、三色圓珠筆、活動鉛筆、瞬間粘結劑、橡皮擦、曲別針、夾子、薄紙夾、油性魔術筆、大頭釘、鋼筆、塗改液、剪刀、透明膠、裁縫套件、切紙刀、等腰三角形的三角尺、三十釐米長的直尺、量角器、液體膠水、各種雕刻刀、顔料、文鎮、墨水……
想想將來還要與這家夥同級的事實,不禁感覺到受無謂迫害的未來。
個人覺得瞬間粘結劑最危險。
「啊……不對不對。不是來打架的。」
「不打架?」
聽起來非常遺憾聲音。
可是,張開的雙臂沒有收起。
有文具之名的凶器在閃閃發光。
「那有什麼事情?」
「也許……」
我說道。
「有方法可以幫助你。」
「方法?」
戰場原衷心地,嗤之以鼻地嘲笑著。
生氣了。
「不要開玩笑。廉價的同情我可不要喲。你能做些什麼?保持沈默,無視我就是最好。」
「…………」
「溫柔也是敵對行為喲。」
她走上一節樓梯。
認真了。
她那毫不猶豫的性格,剛才就領教不少了。
真討厭。
所以。
所以我什麼都不說,只是用手指撐開嘴。
用右手的手指掀起右臉頰。
右臉頰內側被迫露出。
「啊?」
看到那個,就連戰場原也吃驚了。
手上的有文具之名的凶器都咚咚咚咚地散落一地。
「你……那個,怎會……」
無需被問。
是那樣。
已經不見血了。
戰場原用訂書機造成的傷,已經不留一點痕跡地醫好了。 4.
那是在春假髮生的事。
我被吸血鬼襲擊了。
這是在磁懸浮列車實用化,修學旅行自然是去海外的這個時代,不好意思到極點的事實。不過,不管怎樣,我被吸血鬼襲擊了。
讓人血液凍結般的美人。
美麗的吸血鬼。
非常美麗的吸血鬼。
直到現在,那個被她深深地咬過的痕跡仍然留存在我的脖子上,隱藏在校服的顔色裡。
原本以為在被咬以後覺得熱以前,頭髮會變長,那些暫且不提——
一般而言,普通人要是被吸血鬼襲擊了,就會被譬如火舞戰士、吸血鬼獵人之類、基督教特種部隊之類、或是專殺吸血鬼的吸血鬼之類……幫助。不過呢,我是被路過的有點髒的大叔救了。
所以,我總算返回為人,也不害怕日光、十字架或者大蒜之類的東西。不過,拜那個的後遺症所賜,身體能力顯著上升了。
不只是運動能力,連新陳代謝的能力,也就是所謂地複蘇力也大幅提升了。
不知道臉被裁紙刀切開的話會怎樣,不過,如果只是被訂書釘紮到的程度,不到三十秒就能完全恢復。恢復得比什麼都快。
「忍野,忍野先生?」
「是的,叫忍野咩咩。」
「忍野咩咩嗎,真是萌到不行的名字呢。」
「別多做期待了。他可是年過三十的中年大叔。」
「是嗎。那他小孩的時候,一定很萌吧。」
「別用那種眼光看活生生的人。還是說,你只知道萌這個詞?」
「這只是基礎喲。」
戰場原坦然地說道。
「我的話,應該屬於傲嬌那類吧?」
「………………」
真是寒死人的類型。
閒話休題。
在從我、羽川以及戰場原就讀的私立直江津高中乘自行車去要二十分鍾左右,有點遠離住宅街的地方,有個私人學校的大樓。
據說那學校在數年前受車站前大公司開的補習學校的衝擊而破產了。
我知道的時候,這四層的大樓早已是完完全全的廢墟了。上面說的都是聽說的。
危險。
私有地。
進入禁止。
那樣的招牌到處都是。雖說被圍牆包圍著,不過那牆淨是間隙,可以說是出入自由。
忍野就住在這裡。
隨意地住著。
自我春假以來的一個月,一直在這裡。
「屁股痛得鑽心。裙子也皺了。」
「那不是我的責任。」
「別推卸責任了。放我下來。」
「怎麼了!?」
「自行車載二人的情況我可是第一次體驗,就不能更溫柔一點嗎?」
溫柔不是敵對行為嗎?
真說一套做一套的女人。
「那麼,具體來說該怎樣做才好呢?」
「嗯,舉例來說,用你的書包當坐墊如何?」
「你真是只顧自己呢。」
「別大驚小怪了。只是舉個例子而已,又不是當真。」
真的只是舉例?
非常懷疑。
「想想看,和你相比,就連瑪麗·安托瓦內特都算是謙虛謹慎了。」
「她是我的徒弟。」
「時間不對吧!?」
「別那樣隨便地說我好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唧唧歪歪。一般人會這樣對同學嗎?」
「嗯,真是同學的話!」
被否定到那種程度。
太過分了。
「要和你交往的話,出奇的忍耐力是必要的。」
「阿良良木,你好像在說我性格不好吧。」
是啊。
「用你自己的包不行嗎。啊,你是空著手的。沒帶?」
說起來,至今為止我好像沒見過戰場原手上拿行李的樣子。
「教科書全都記在腦子裡了,所以我全部放在學校的課桌裡。隨身帶著文具,也不用包。我的話,體育服之類的也不需要。」
「哎呀,不錯。」
「雙手不自由的話,戰鬥時就麻煩了。」
「…………」
全身凶器。
人間凶器。
「生理用品不能放在學校倒是有點為難。沒有朋友,也不能向誰借。」
「別……別說那樣的事啊。」
「什麼啊。如字面那樣是生理現象,不是害羞的事。沒必要隱瞞吧。」
不用隱藏嗎?
嗯,就算是個人主張,也不用說出來吧。
這樣子,說有意還不如說,她沒有和朋友好好談過吧。
「啊,對了。」
我是不介意,不過剛才有關的裙子的發言能看出,戰場原畢竟是女孩子,討厭制服弄亂,所以便找了一個較大的入口。
到了那裡,我回頭看著戰場原。
「那些文具,全部放在我那。」
「哎?」
「讓我保管。」
「啊?什麼?」
戰場原一副聽到過分的要求的樣子。真可笑,又不是說要你的人頭。
「雖說忍野是怪異的大叔,不過,他畢竟是我的恩人。」
也是羽川的恩人。
「——不能把危險人物引見給恩人。所以文具由我處理。」
「到這才說那種事。」
戰場原盯著我。
「你想算計我吧。」
「…………」
怎樣才會想到這種地步啊?
一時之間,戰場原一句話也不說,好像在相當認真的煩惱著。
時而怒視我,時而看著腳下。
心想說不定就這樣轉身回去了,可是不久以後,戰場原就做出同意的決定。
「請收下。」
然後,她從身上的這兒那兒,宛如魔術師一樣源源不斷地拿出讓我眼花繚亂的各試各樣的文具。
那時在樓梯拐角向我展現的凶器,好像不過是冰山的一角,就算那樣已經不少了。
這家夥的口袋說不定是四維的。
說不定用了二十二世紀的科技。
說要保管而放進我包裡的東西,數量多到出奇。
這樣的人居然能毫無限制地在路上走著,怎樣考慮也是行政的疏忽吧……
「別誤解。另外,我不是對你疏忽大意了喲。」
全部給我之後,戰場原說道。
「不是疏忽大意……」
「如果你把我騙進這種荒涼的廢墟,打算報我用訂書釘刺你的仇,也不是不合理。」
「…………」
確實有可能。
「知道嗎?如果我沒有每隔一分種聯絡的話,就會有五千人的朋友去襲擊你的家人。」
「不要緊……別做多餘的擔心。」
「一分種就足夠了!?」
「我哪兒的拳擊家嗎!」
毫無猶豫地拿家人來威脅我。
有點意外。
而且,五千人實在是大謊言。
沒有朋友的人還敢撒這種彌天大謊。
「你有二個初中生的妹妹吧。」
「………………」
把握家庭構成嗎。
就算是謊言,好像也不是在玩笑。
不管怎樣,即使顯出了多少誠意,我好像一點也沒被信賴。
忍野說過,信賴關係非常重要,這樣的話,這狀況不能說是很好。
嗯,沒有辦法。
在往前,就是戰場原一人的問題。
我只是嚮導。
穿過金屬絲網的裂縫,進入大樓。
雖說只是傍晚,可建築物裡還是相當暗。
是被長期閒置不管的建築物,所以腳下相當淩亂,一不留神就會摔一跤。
那時,我注意到了。
對我來說,如果空罐兒掉下來的話,也只是空罐而已。不過,如果是戰場原的話,那就是有十倍重量的空罐。
相對考慮的話就是那種結果。
十倍的重量,對十分之一重量,不是能像漫畫裡那樣簡單相除的問題。
重量輕運動能力就高,不能如此單純地考慮。
更不用說這個黑暗的未見過的地方。
戰場原簡直就像野生動物一樣地滿懷警戒,那也是沒有辦法。
快速十倍。
而強度也只有十分之一。
明白了不想失去那些文具的理由。
也明白了沒有拿包,不能拿包理由。
「這邊……」
在入口周圍,我握住不知如何是好的戰場原的手腕,引導她前進。
有點唐突的行動,好像讓戰場原吃了一驚。
「幹什麼?」
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坦率地跟著我走。
「別想我會感謝你。」
「明白。」
「應該是你該感謝我吧。」
「什麼啊!?」
「就是那根訂書釘弄的傷,故意弄得不顯眼,不是在外側而是在內側針紮的喲?」
「…………」
那怎麼想也是『因為打臉太醒目了所以打肚子』的加害行為吧。
「說起來,沒貫穿也是。」
「阿良良木的臉皮厚,應該不要緊吧。」
「別開玩笑了,在胡說些什麼啊。」
「我直覺的命中率有一成左右喲。」
「真低!」
「啊——」
戰場原稍微遠離我,說道。
「總之,我是白操心了。」
「…………」
「你這種不死身怎樣也不會受傷吧?」
戰場原提問。
我回答。
「現在不會。」
現在不會。 如果是在春假以前被那樣的話,說不定我已經死了。
是致命傷。
「說方便也方便,說不便也不便。就是那樣。」
「模棱兩可。不明白。」
戰場原聳聳肩。
「就像『往來危險』的危險那樣模棱兩可。」
「那個詞裡的『往來』不是all right的意思。」
「真粗魯。」
「而且也不是不死身。只是傷口恢復得快而已,此外都很普通。」
「是嘛。是那樣啊。」
戰場原看起來無聊地嘟噥著。
「原本想找機會試試的,真失望。」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有了非常獵奇的計劃……」
「真失禮。可以話請讓我試一下。」
「做什麼!?」
「那種事這種事都想做一下。」
「回答得具體點!」
忍野在四樓。
也有電梯,不過當然是不能用的。
可供選擇的方案,就是弄破電梯的頂棚,沿著線爬到四樓,或者走樓梯。不過,怎樣考慮都該選後者。
牽著戰場原的手走上樓梯。
「阿良良木。最後預先說一點。」
「什麼?」
「隔著衣服說不定看不見,不過,我的身體意想不到有讓人違法的價值喔。」
「…………」
戰場原黑儀小姐好像有相當嚴重的貞操觀。
「間接的說法不明白?那就具體地說。假使阿良良木露出卑鄙的本性強姦我的話,我會不擇手段地找別人對付你。」
「…………」
害羞和謙謹慎接近零。
真的很恐怖。
「不會那樣的,戰場原,你的自我意識過剩了。或者說,是被害妄想症過強了?」
「討厭。這麼說可能真的不好吧。」
「認識到了!?」
「算了,不過忍野他居然住在這種壞掉的大樓裡……」
「哎呀……是非常奇特的人。」
很難對戰場原的疑問做出回答。
「比起直接過去商量,不是應該預先聯絡嗎?」
「那的確是常識。可遺憾的是,那人非常忌諱手機這種東西。」
「怎樣想也是原形不明的可疑人物。到底是做什麼的?」
「具體情況不明白,不過,可以說是專業人士。」
「是嗎。」
完全不是說明的說明。不過,儘管如此,戰場原也沒有深究下去。
說不定是在想反正馬上就會見到了,現在問也是徒勞。
怎樣都好。
「阿良良木右腕戴錶啊。」
「嗯?什麼?」
「你是不是左撇子?」
「是啊。怎麼了?」
「…………」
有意見嗎。
四樓。
因為原先是私人學校,所以有三個教室構造的房間。無論哪個,都是門壞掉了,處於和走廊同化的狀態。
忍野應該在吧,首先試著去一號教室看看。
「喲,阿良良木。終於來了。」。
忍野咩咩就在那。
在用透明膠布把幾個破爛的桌子綁成的簡易床上面,盤腿坐著,看著這邊。
明顯是在等我。
仍舊是看透一切的男人。
戰場原緊握著我的手。
雖說之前已經說過他的事了,不過忍野那非常骯髒的樣子,還是遠超現在的女子高中生的審美基準吧。
在這樣的廢墟裡生活,誰都會那樣破破爛爛吧,不過,儘管如此,身為男子的我來看,忍野的外觀缺乏清潔感。
光是缺乏清潔感還好。
他那夏威夷襯衫才是最致命的。
我常想,這人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嗎……
羽川好像因為有著這樣那樣的事,而不怎麼介意他。
「阿良良木,今天帶著不同的女孩子來了。你泡上別的女孩子了,可喜可賀。」
「別那樣隨便的判斷。」
「是嘛,咦?」
忍野在遠處看著戰場原。
像是她背後有什麼一樣。
「……初次見面,小姐。我是忍野。」
「初次見面,我是戰場原黑儀。」
好好地打了招呼。
沒說什麼刻薄話。
看來她至少知道對年長的人的禮儀禮節。
「從阿良良木同學那,聽說了忍野先生。」
「啊,是嗎。」
忍野點點頭。
低頭取出香菸,含在口裡。只是含在口裡,沒有點火。這裡的窗戶早已經起不到窗戶的作用,只是些不完整的玻璃破片。忍野看著窗外的景色。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又看著我。
「阿良良木喜歡劉海直直的女孩子?」
「別隨便亂說。喜歡劉海直直的女孩子,那樣怎麼想也是蘿莉控吧。別以為我和你這種在『美滿家庭』放映中度過青春期的人相提並論。」
「是嗎。」
忍野笑了。
聽到那個笑聲,戰場原皺了皺眉頭。
說不定是被蘿莉控這個單詞損害了心情。
「啊,詳細情況請問本人。這家夥在二年前——」
「別用『這家夥』來稱呼我。」
戰場原毅然地說道。
「那怎樣稱呼你才好?」
「戰場原大人。」
「…………」
這女人是認真的嗎?
「顎拉撒……?」
「片假名的發音不清。請好好地說。」
「戰場原小姐。」
眼睛被紮了。
「會失明的!」
「誰叫你亂說話的。」
「也不至於這樣吧!?」
「我的刻薄話使用銅四十克、鋅二十五克、鎳十五克、害羞五克、再加上惡意九十七公斤配成的。」
「幾乎全是惡意啊!」
「只是遮羞的謊言喲。」
「別拿最少的要素說事!」
「真吵。要幹脆用『痛經』作你的外號吧。」
「別欺人太甚!」
「什麼啊。如字面那樣是生理現象,沒什麼害羞的。」
「有惡意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像到此滿足了,戰場原總算轉身看著忍野。
「首先,我想知道……」
戰場原用手指向教室一角,提出與其說問忍野到不如說問我和忍野的疑問。
有個小女孩在那裡抱膝坐著。看上去只有八歲左右的,年紀和這私人學校不相配的小的,戴著有風鏡的頭盔的,皮膚白白的金發女孩正抱膝坐著。
「那孩子怎麼了?」
看來戰場原發現少女了。
戰場原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用極其危險的眼神盯著忍野。她應該發現到什麼了吧。
「哎呀,不介用意。」
我搶先向戰場原說明。
「只是坐在那裡,除此以外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沒有。沒有影子和形式,沒有名字和存在。」
「不不,阿良良木。」
忍野插話道。
「確實沒有影子和形式,也沒有存在。不過,她有名字喔。昨天起的。在黃金週好好地工作了,還沒有通稱的話很不方便。而且,沒有名字,她無論何時都很凶。」
「什麼名字?」
完全是把戰場原擱在一邊的會話,不過,出於個人興趣,我還是問道。
「忍野忍。」
「忍嗎……」
完全是日本風的名字。
無論如何,這都是好事。 「心字頭上一把刀。和她相襯的好名字吧?姓就直接挪用我的。幸運的是,重複的忍字由此而有了三重的意義。感覺不壞,相當中意。」
「不是很好嗎?」
真的很好。
「這樣那樣地想著,最終決定從忍野忍或忍野志乃二者挑一。不過,比語言的統一更優先考慮語感了。我和那個班長一樣,非常重視漢字的排列。」
「不錯啊。」
不叫志乃絕對很好。
「所以……」
戰場原莫名其妙地說道。
「那個孩子到底是怎麼了?」
「沒什麼。」
吸血鬼的悲慘下場。
美麗的吸血鬼的結局。
那也是沒辦法的吧?
畢竟是和戰場原無關的我的問題。是我今後一生都要持續背負的業。
「沒什麼就好。」
「…………」
真是淡泊的女人。
「我奶奶常說,為人淡泊就不會有煩惱。」
「什麼煩惱啊。」
曲解其意。
就好像拿同人充正品那樣。
「那麼……」
戰場原黑儀把視線從原吸血鬼現皮膚白皙的金發少女忍野忍那轉到忍野咩咩那。
「聽說你能幫我。」
「幫助?有什麼事?」
忍野嘲弄般的用平時的語調說道。
「你只是想要一人得救啊,小妹妹。」
「…………」
戰場原眯著眼睛,顯出露骨的懷疑。
「至今為止,有五人對我說了同樣的話。他們都是騙子。忍野先生你也是嗎?」
「小妹妹,精神相當好呢。有什麼好事?」
怎麼你也是那種挑釁般的說辭。
這樣對羽川那種人有效,不過,對戰場原無效。
她除挑釁兼先發制人的攻擊型。
「嘛……」
不得已,我開始調停了。
強行擠進二人之間。
「在做多餘的事。就殺了你喲。」
「…………」
這個人非常普通說著殺這個詞。
為何總是對我發火?
這個燃燒彈一樣的女人。
完全沒有我插入的餘地。
「嘛,無論如何……」
和我對比鮮明地,忍野輕鬆地說道。
「不說話就無法進行了。我不擅長讀心術。雖說有點多嘴多舌,不過我會秘密嚴守的,放鬆放鬆。」
「…………」
「啊,首先,我作簡單地說明——」
「不用了,阿良良木。」
戰場原打斷了想要簡單敘說的我。
「我自己說。」
「戰場原……」
「我自己能說。」
5.
兩小時後。
我離開了忍野以及被改名爲小忍的吸血鬼所居住的私人學校廢墟,來到戰場原的家。
戰場原的家。
民倉莊。
這是有三十年曆史的木質二層公寓。門口有鍍鋅鐵皮公用郵箱。勉強具備了浴室和抽水馬桶。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中還附有一個小洗滌盆。這就是通常所說的1K(ps:即oneroom,臥室與廚房一體的房間)。徒步到最近的公交站需要二十分鍾。每月的租金算起來需要三萬到四萬(包含公共設施費,街道居民會費,自來水費)。
實際情況和從羽川那所聽說的有很大出入。
也許是由于我的表情出現了變化,戰場原說道:
「母親沈迷于邪教」
說了一件完全沒有聽說過的事。
好像是在辯解。
又仿佛是在掩飾。
「家裏的財産全部都當作貢品送光了,還背負了巨額的債務。就是所謂的“驕者必敗”哦」
「宗教啊……」
深陷毫無道德可言的新興宗教。
會招來何種下場。
「結果,去年年末父母協議離婚,父親得到了我的撫養權,我們就開始在這裏生活。不過本應是兩人生活的,但因借款都是記在父親的名下,所以父親現在爲了清還債務拼命工作而很少回家。事實上我是一個人住在這裏,過著輕松又惬意的單身生活」
「……」
「學校的住址錄裏注冊的依舊是以前的住所,也難怪羽川同學會不知道」
喂。
這樣好嗎?
「我盡可能不想讓那些不知道何時就會成爲自己敵人的家夥,知道我的住址」
「敵人嗎……」
雖然感到這種說法有些誇張,但是對于身懷不想爲他人所知秘密的人而言,這種程度的警戒心也許並不是什麽不可思議的事。
「戰場原的母親加入邪教是爲了戰場原嗎?」
「真是討厭的問題呢」
戰場原笑了。
「誰知道呢。反正我不清楚。也許不是」
那是——十分厭煩的回答。
被提及了討厭問題的話這種反應也是當然的吧。
想耿,這也確實是一個能讓我陷入自我厭惡程度的討厭問題。真是不應該問啊,或者說,戰場原應該在這個時候拿出看家的毒舌本領來諷刺斥責我才對啊。
事實上朝夕相處的家人是不可能意識不到女兒失去了體重的——而母親,更是不可能會沒注意。和並排課桌一起上課就沒問題的學校比起來是完全不同。最重要的獨生女身體出現嚴重異常這種事,是紙包不住火的。並且,在連醫生也其實投降的情況下,每天卻還要繼續例行檢查,就算她築起心靈壁壘,也不能責備她吧?
不,也許是不應該責備她吧。
這不是我能了解的事。
自以爲是地去問她,又能什麽用?
總之。
總之,我——在戰場原的家中,民倉莊的二零一號室裏,坐在坐墊上,呆呆地盯著放在矮桌上倒滿茶的茶杯。
原本以爲那個女人,肯定會對我說『給我在外面等著』這種話,但是卻輕易地,毫無不猶豫地將我招進屋裏。連茶都給我泡了。實在是讓我感到很意外。
「我來虐待你 吧」
「欸……?」
「錯了。應該是我來招待你吧」
「………………」
「不對,還是虐待你吧……」
「招待才是完全的正確答案!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答案!能夠自己糾正自己的錯誤,真不愧是戰場原同學啊!」
……這種一問一答的對話,讓我拼上了老命,就我而言,這真是頭痛無比。所以眼下不是說出,沒想到能進入剛剛認識的女孩子家裏呢這種青澀味吐糟的時候。
戰場原正在淋浴。
好像是爲了淨身。
按照忍野所說,先用冷水沖洗身體,然後換套潔淨的衣服,不需要必須是新衣服,只要幹淨就好——大概就是這樣。
重要的是我必須全程陪同——嘛,當然也有從學校到忍野那裏是我騎車帶她去的原因,但是除此之外還被忍野叮囑了很多注意事項,實在沒辦法。
我從一開始就難以相信這是個正值花季的少女的房間,環視著這煞風景的六張榻榻米大的空間,身後還擺著個小衣櫥——
想起剛剛忍野的話。
「是重蟹」
戰場原將來龍去脈……好像沒這麽複雜,總之,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按順序講完之後,忍野點頭說了「原來如此」後,擡頭望了一會兒天井,隨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那樣說道。
「重蟹?」
戰場原回問。
「是九州山間的民間傳說。根據地域不同重蟹也被叫做重石螃蟹或重石蟹而且還有種說法重石神,這種情況下就把蟹與神聯系到一起了。雖然細節上有各種各樣的不同,但是共同點就是能夠讓人失去重量。如果遇上的話——不幸遇上的話,當事人的存在感就變的稀薄,聽說,是這樣」
「存在感——」
空幻
非常的——空幻。
現在的樣子——很美。
「別說是存在感了,就連存在消失了這種危險的案例都曾經有過呢。雖然在中部地區也有重石石這種相似的名稱存在,不過那是完全不同的其他系統。那邊是石頭,這邊則是蟹」
「蟹啊——真的是螃蟹嗎?」
「真單純啊,阿良良木君。在宮崎或者大分的山間,根本就抓不到螃蟹吧。僅僅是傳說而已」
好像對阿良良木感到由衷驚訝似的,他說道:
「現實中不存在的才更容易成爲話題。妄想以及背地裏的謠傳不是更加能夠讓人興趣高漲嗎?」
「說起來蟹原本是日本的東西嗎?」
「阿良良木君是指美國小龍蝦?難道沒聽過日本古代故事嗎。猿蟹合戰。我記得在俄羅斯有有名的螃蟹妖怪,中國也有不少,日本是不可能會輸在這方面的」
「啊啊。對啊。猿蟹合戰。說起來還真有這麽一回事。但是,爲什麽——會在宮崎這種地方呢」
「在日本的偏僻鄉下被吸血鬼襲擊的你可不該問我這樣的問題喲。地點本身並沒有什麽意義。只要有這種東西——就會在某地發生,僅此而已」
當然,地理氣候也很重要,忍野補充到。
「換句話說,就算不是蟹也沒關系。兔子的傳說也有,另外——雖然不是小忍,但傳說中也有美女出現。」
「嗯……就像月亮的模樣這種嗎」
說來,他剛才又提到了小忍這個名字呢。
雖然和現在的內容無關,但稍微有些同情了。
明明是傳說中的吸血鬼……
真可憐啊。
「嘛,如果小姐遇到的是蟹,這次就是蟹了吧。這樣也比較常見」
「這算什麽?」
戰場原毅然向忍野發問。
「名字之類的並不重要——」
「這可不對,名字很重要哦。和我剛剛給阿良良木君講的故事同理,九州的山中是沒有蟹的。北方的話,好像有些,但是在九州仍然是比較罕見的」
「不是可以捕到韓氏溪蟹嗎」
「也許吧。但是,這並不是本質上的問題」
「怎麽回事?」
「就是說本來不是蟹而是神。從重石神派生到了重石蟹——但是說到底,這個想法是我原創的。一般認爲是以蟹爲主而神之說則是後人補上的。但我認真想想,覺得兩者起碼也應該是同時出現的」
「不管是一般論還是認真想想,反正我從來不知道那種怪物」
「不會不知道的哦。畢竟——」
忍野說道。
「你們仍然在一起」
「…………」
「而且——現在也在那裏」
「你能——看到什麽?」
「我什麽都不看不到哦。」
說著,忍野愉快的笑了。清爽得過分笑容,好像在嘲弄戰場原一樣。
無法想像除了嘲弄之外還有什麽其他的用意。
這點我也有同感。
「說什麽看不到,真是不負責啊」
「是嗎?魑魅魍魎這類東西本來不就是人所無法看到的嗎?正常來講任何人都無法看到,不管怎麽做都無法觸摸到。」
「話是這麽說」
「世人都認爲幽靈是沒有腳的,吸血鬼無法在鏡中映出自己的影子,但是說到底那並不是問題所在,那些東西本來就是無法分辨的——但是,小姐。看不到摸不著的事物在世界當中真的存在嗎?」
「是否存在——你自己剛剛不是已經說了嗎」
「說了嗎?但是,看不到摸不著的東西,不管存在與否,以科學的眼光來看不是毫無區別的嗎?無論存在還是不存在都是完全相同的」
忍野陳述。
戰場原擺出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
確實,沒有可以讓人接受的理由。
站在她的角度來看。
「嘛,小姐算是厄運中好運的一部分啦。旁邊的阿良良木君,可就不止被纏身那麽簡單,可是被襲擊了。簡直就是現代人之恥。」
不用你管。
別把我也牽扯進來。
「和他比起來小姐你就好很多了」
「爲什麽這麽說」
「神是無處不在的。無所不在又居無定所。在小姐你變成這樣子之前,神就在你身邊——但也可以說是不在」
「聽上去像是修禅的問答」
「是神道啦。或者說是修驗道?」
忍野說著。
「不要誤會哦,小姐。你並不是因爲什麽東西才變成這個樣的——雖然我的視點有些奇特」
從一開始就這樣。
這樣——這樣和那些幹脆投降的醫生說的話,有什麽不同?
「視點?你想——說什麽?」
「只是不爽你擺著一張被害者的樣子而已啦,小姐」
突然間,忍野放出了刻薄話。
就和我當時一樣。
或者說,和羽川那時一樣。
雖然很在意戰場原會有什麽反應——可是,戰場原卻沈默了。
似乎甘于接受這種評價似的。
于是忍野對這樣的戰場原發出「诶—」的感歎。
「還挺沈著的呢。我還以爲就是個任性的小姐呢」
「爲什麽——會那麽認爲呢」
「會遇到重蟹的人大都是這樣啦。那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通常,也不是個會使壞的神。這點和吸血鬼不一樣」
使壞?
不使壞——不會主動攻擊?
「與附身不同。它只是存在那裏。小姐什麽都不希望的話就不會現形。不過,我也沒打算那麽深究。因爲我沒有想要幫大小姐你喲」
「…………」
只有——自己救自己。
忍野一直是這麽說的。
「知道這樣的一個故事嗎?小姐。是一個外國的古代故事。某個時期,有一位年輕人。那是一位善良的年輕人。某天,年輕人在街上遇到了一位不可思議的老人。老人請求年輕人把自己的影子賣給他」
「把影子?」
「是的。太陽公公照耀在我們身上,從腳跟延伸出來的那個影子。想要以十枚金幣的價格購買。年輕人毫不猶豫的賣給了老人。以十枚金幣的價格」
「……然後呢?」
「換成小姐你的話會怎麽做?」
「如果不遇到那種情況的話是不知道的。可能賣也可能不賣。要看開價多少了」
「回答正確。比方說,生命與金錢哪個更加重要這樣的問題,其本身就很可笑。一口價的話,一円和一兆円的價值是肯定不同的,就算是生命的價值,也是因人而異的。生命面前人人平等是最令我痛恨的低俗言詞。嘛啊,總之——那個年輕人認爲十枚金幣的價值遠大于自己的影子。難道不是這樣嘛?即便沒有影子,實際上也不回出現任何困擾。也沒有什麽不自由的地方」
忍野加上一些說明的動作,繼續說道,
「但是,結果怎樣呢。年輕人受到了所居住的街道居民及其家人的迫害。變的與周圍環境不協調。失去了影子真人令人可怕——被人這樣評論。那也是當然的吧。確實很可怕。雖然也有可怕的影子這樣的詞,但是失去了影子的人卻更加可怕。最平常不過的東西消失了呢。也就是說,年輕人把最理所當然的東西以十枚金幣的價格出售了」
「…………」
「年輕人爲了取回影子而四處尋找老人,但是不管花多長時間,用盡各種辦法都無法找回那位不可思議的老人。锵锵」
「那麽接下來——」
戰場原面不改色地回應著忍野。
「到底怎麽樣了呢」
「嗯,並沒有發生什麽啦。我只是在想,與那個在故事中出賣影子的年輕人有些相似的失去體重的小姐有些感同身受呢?」
「我——不是把體重賣掉了」
「對。不是出賣了。而是等價交換。失去體重比失去影子也許要更加不便——即便如此,兩者與周圍的不協調感是相同的。但是——僅僅如此嗎」
「你指什麽?」
「我是指結果僅僅是這樣嗎」
忍野以談話就到此爲的樣子,將兩手在胸相合掌拍了一下。
「好吧。我明白了。想要恢複體重的話,我可以幫你。畢竟是阿良良木君介紹的」
「……你願意——救我嗎」
「不會救你。只是借給你力量而已」
對了,忍野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後說道:
「太陽還沒落山,你先回趟家。可以用冷水清洗身體,換上幹淨的衣服嗎?這邊也要進行相應的准備。既然是阿良良木君的同級生,就也是那所優等學校的學生咯,但小姐你能半夜從家裏到我這裏來呢?」
「沒問題,這種程度」
「那麽,淩晨零點時分,大家再在這裏集合一次,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清潔的衣服有什麽要求嗎?」
「不是新衣服也可以,校服可以有點問題,那個每天都穿的吧。」
「……謝禮呢?」
「哈?」
「請別裝糊塗。你又不是作爲志願者來白白幫我的吧」
「唔嗯。嗯嗯」
忍野看著我。仿佛在把我估價似的。
「嘛,如果那樣能讓小姐覺得安心些的話。那我就收一些吧。那麽,這樣,十萬円吧」
「……十萬円」
對于這個金額,戰場原重複了一遍,
「十萬円——嗎」
「在快餐店打一兩個月工就可以入手的金額吧。我想是沒問題的」
「……和對我的時候可是大有不同啊」
「是這樣嗎?我記得給那位小班長開的價也是十萬円」
「當時你可是找我要五百萬円啊!」
「你那是吸血鬼。沒辦法啊」
「不要把任何事都隨意的推給吸血鬼!我最討厭這種盲目追逐流行的風潮了!」
「付得起嗎?」
不假思索,輕蔑的用單手把插入對話的我給應付過去,忍野向戰場原問到。
戰場原回答了一聲「當然」
「不管做什麽都沒問題」
接下來——
接下來,兩小時後的——現在。
戰場原家中。
再次環視一遍。
普通情況下,十萬円的金額已經不是什麽小數目了,對于戰場原來講更是一筆大金額了吧,讓我産生這種想法的正是這間六畳面積的房間。
除了矮桌和衣櫥,以及狹小的書架外一無所有。
對于本是泛讀派的戰場原來說,書的數量略顯少了一些,看來她讀的大部分書都是來自舊書店或圖書館吧。
好像是以前的苦學生一樣。
不,實際上戰場原就是那樣。
學業方面完全是依靠獎學金。
忍野剛才說過,戰場原的情況比我要好得多,不過那究竟是怎麽回事啊,我不禁思考起來。
確實——以涉及生命的危險程度以及給周圍帶來的麻煩上來講,被吸血鬼襲擊可不是說笑的。曾經多次覺得,還是死了比較輕松,即便是現在,只要走錯一步的話仍舊會冒出這種想法。
所以。
戰場原也許是屬于不幸之人中的幸運兒。但是——想想從羽川那裏聽到的關于初中時代戰場原的故事,簡單地這麽歸納,這麽理解,覺得還是有些牽強。
至少,這不是平等的。
突然想到。
羽川——羽川翼又怎麽樣呢。
羽川翼的話。
她是擁有名爲翼的異形羽翼的女人。
就如同我被鬼所襲擊,戰場原遇到了蟹一樣,羽川被貓魅惑了。事情發生在黃金周。雖然極爲壯烈,結束之後,想想就好像是發生在遙遠過去的事情,其實就發生在數天前。
雖說如此,但羽川基本失去了黃金周時候的記憶,她本人只勉強記得好像是靠了忍野的幫助才解決了事情,但說不定也可能都不記得了。不過,我——全部記得清清楚楚。
畢竟,那可是件麻煩事。
連有過魔鬼經曆的我都這麽想。比起鬼來還是貓更加可怕,這種念頭也不是沒存在過。
果然,從危及性命的觀點來看——雖然可以簡單地斷言,比起戰場原,羽川更加悲慘。但是——想想戰場原是懷著怎樣的心靈壁壘堅持到今天的話。
想想現狀。
不禁去試想了一下。
就連溫柔也會視爲敵對行爲的人生,究竟是如何渡過的?
出賣影子的年輕人。
失去體重的她。
我不清楚。
這不是——我能明白的事。
「我、洗完澡了」
戰場原從更衣室出來。
赤裸裸的。
「哇啊啊啊!」
「離開那裏。我拿不出衣服了」
戰場原一邊泰然自若地擺弄著濕漉漉的頭發,一邊指著我身後的衣櫥。
「衣服!把衣服穿上!」
「現在不正要開始穿麽」
「爲什麽現在才穿啊!」
「難道要我不穿嗎?」
「我是說,快穿上!」
「忘記帶進去了喲」
「那好歹也用浴巾把身體遮住啊!」
「才不要呢,那種貧苦的動作」
一本正經地,正大光明地說到。
很明顯,這話題再討論下去也沒意義,我爬著般從衣櫥前離開,向書架移動,集中精神和視線數著書的冊數。
嗚嗚嗚。
第一次、看到女孩的裸體……
可、可是哪裏不對頭,和想像的不一樣,雖然自認完全沒有對她懷過什麽幻想,但是我期望的,日思夜想的,應該不是這種想要大呼裸體萬歲的直行感啊……
「說是要幹淨的衣服呢。白色的可以嗎?」
「不知道……」
「可是內褲和胸罩只有帶花紋的」
「不要跟我說啊!」
「只是征求一下意見而已,爲什麽要喊這麽大聲。真是無法理解。難道你現在更年期嗎?」
衣櫥開啓的聲音。
衣服摩擦的聲音。
啊啊,受不了了。
腦中妄想的火焰無法退卻。
「阿良良木君。你是不是在看到我的裸體後産生邪念了?」
「就算是這樣也不是我的責任!」
「要是你敢碰我一下我就立即咬舌」
「啊~啊~真是貞潔呢!」
「是咬斷你的舌頭喲?」
「你還真是可怕!」
怎麽說呢。
以我的角度想要去理解這個女人,恐怕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吧。
一個人是無法了解另一個人的。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好了啦。轉過來吧」
「知道了,真是的……」
轉過身來。
戰場原卻只穿著內衣。
連襪子都還沒穿。
還擺出一副煽情的姿勢。
「你這家夥到底什麽居心啊!」
「什麽嘛。這是爲了表示感謝而做的殺必死,稍微高興點吧」
「…………」
原來想表達謝意嗎。
真是不明白啊。
不管怎麽說,比起感謝我更希望能得到道歉。
「給我稍微高興一點啊!」
「反倒是我的不對了!?」
「出于禮儀也該發表一下感想吧!」
「唉,感想啊……!」
禮儀嗎?
說點什麽好啊?
那麽……
「身,身材不錯啊,什麽的……?」
「……真差勁」
像是腐敗的有機垃圾一般被唾棄了。
不,倒不如說是混入了些許同情的感覺。
「就是因爲這樣你才注定一生童貞」
「一生!?你是未來人嗎!?」
「可以不要飛沫四濺嗎?童貞會傳染的
「女人哪裏會被傳染童貞啊!」
不,男人之間也不會傳染。
「等一下,爲什麽從剛才開始談話就一直以我是童貞爲前提展開啊!」
「難道不是這樣嗎。連小學生都不會把你當戀人」
「你這話裏有兩處錯誤!第一我不是蘿莉控,第二認真找的話肯定有願意做我戀人的小學生!」
「有第一點就不需要第二點了」
「…………」
是不需要。
「不過,我剛剛話確實存在偏見呢」
「能理解的話就謝天謝地了」
「不要唾沫四濺。毫無經驗的童貞會傳染的」
「好吧我認了,我就是個童貞男!」
逼得我不得不滿帶羞恥地地自白。
戰場原滿足的點了點頭。
「從一開始便老實地承認不就好了。這種事是足以匹敵你余留生命的好運哦,不要做多余的狡辯了」
「你是死神嗎……?」
與之交易就能看到女孩的裸體,
真是厲害的死神之眼啊。
「不用擔心」
說著,戰場原從衣櫥裏取出白色襯衫披在淺藍色胸罩上,要我再數一次書架上書未免太愚蠢了,所以我便,眺望著她。
「記得對羽川同學保密」
「羽川啊」
「她是阿良良木君的暗戀對象吧?」
「不是」
「這樣啊。總是一起聊天,我還以爲肯定是那樣呢,所以才來套套你的話」
「別在日常對話中套話!」
「真啰嗦。像被我處分嗎」
「你、有什麽權力啊」
不過,戰場原對于班裏的事情好像是視若無睹啊。這種情況下,估計連我是副班長也許都不知道。不,這或許是因爲,不知什麽時候就會變成敵人的緣故吧。
「通常都是她主動過來跟我搭話的」
「真是大言不慚啊。是想說羽川同學在暗戀你嗎?」
「絕對不是那樣的」
我說道。
「羽川只是單純的凡事都照顧的周全而已。單純,而且有些過度的會産生,啊,那個最差勁的人好可憐喲,之類的愉快誤解。她是真的覺得,差勁的家夥會吃虧」
「那還真是愉快的誤解呢」
戰場原點了點頭。
「最差勁的家夥明明是最愚蠢的」
「……不,我可沒說到那種程度」
「全寫在臉上了」
「才沒寫啊!」
「這麽說的話剛剛還寫著呢」
「哪有這種事啊!」
本來——
無需我來說明,戰場原應該比我更了解羽川的性格才對。放學後,在我打聽有關戰場原事情的時候,羽川可是顯得相當——挂念她啊。
或者說,正是因爲這樣才不想讓羽川知道吧。
「羽川同學也——接受過忍野先生的照顧嗎?」
「嗯,算是吧」
戰場原扣上最後一枚襯衫的紐扣後,又在外面套上了一件白色的開襟毛線衣。看來是打算先穿上半身然後再料理下半身吧。原來如此,每個人穿衣服的順序也有所不同。戰場原則完全不在乎我的視線,反而將身體正面對著我繼續穿衣。
「哼」
「所以說——還是相信他比較好。雖然是個喜歡捉弄他人,性格開朗並且有些輕浮容易得意忘形,但確實有實力。放心好了。不僅我可以佐證,羽川也這麽說啊,肯定沒問題的」
「是嗎。但是呢,阿良良木君」
戰場原說道:
「雖然很抱歉,但是忍野先生的話我連一半都沒有相信。就是因爲輕易相信別人的話,當現在爲止我不知道被騙了多少次」
「…………」
五個人——說了同樣的話。
結果他們全部都是騙子。
但是。
也不是——全部都是這樣吧。
「只是慣性般往返醫院。老實說,我對這個體質幾乎已經放棄了。」
「放棄了……」
放棄了——什麽。
要舍棄什麽。
「在這個奇怪的世界中,是絕對不會有夢幻魔實也、九段九鬼子爲我出現的。」
「…………」
「不過峠彌勒倒說不定會有可能出現」
戰場原用包含所有不快的聲音說道,
「所以啊,阿良良木君。正是因爲這樣——我偶然從樓梯滑落,偶然被一個同學接住,那位同學偶然的在春假被吸血鬼襲擊,然後偶然救了他的人又偶然和班長扯上了關系——隨後更加偶然地來幫助我,這種樂天的事情我根本難以想像」
說著。
戰場原開始脫掉開襟毛線衣。
「好不容易穿上的,爲什麽要脫掉」
「忘記吹幹頭發了」
「你難道是個傻瓜嗎?」
「請不要說些失禮的話好嗎?要是傷害了我怎麽辦」
吹風機放在很高的地方。
好像還挺注意外觀的。
以這種眼光看來,現在戰場原穿的內衣,好像是相當時髦的那種,但是,到昨天爲止那樣還一直魅惑性地支配我大半人生的令我充滿憧憬的對象,現在看來也只是一塊布而已了。總感覺一股強烈的感傷以現在進行時在心頭悄然生起。
「要說樂天呢」
「難道不是嗎?」
「也許吧。但,這不是很好嗎?」
我說道,
「就算樂天一點」
「…………」
「又不是做什麽壞事,也不是在耍滑,堂堂正正的不好嗎。就像現在這樣」
「像現在這樣?」
戰場原茫然若失。
她好像還沒有察覺到自己承受力之大。
「不是做什麽——壞事嗎」
「不是嗎?」
「嘛啊,確實如此」
不過戰場原在說了‘但是’之後,
「但是」
她繼續道,
「但是——也許就是在耍滑呢」
「啥?」
「沒什麽」
吹幹頭發後,收拾好吹風機,戰場原再次開始穿衣服。剛才被濕漉漉的頭發給弄濕的襯衫和開襟毛線衣則挂在衣架上晾幹,然後在衣櫥中開始尋找其他衣服。
「如果有來世」
戰場原說道,
「我想做KURURU曹長」
「…………」
已經感覺差不多不上這種毫無關聯性的對話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不習慣我這種毫無關聯性的對話吧」
「嘛啊,有一半是這種感覺」
「果然呢」
「……至少不要講這種關于青蛙軍曹的話題啊」
「心理創傷開關(trauma switch)這詞對我來說過于現實了」
「是嗎……但是」
「沒什麽但是也沒什麽名字」
「沒什麽名字是啥?」
不知道是不是和別的什麽搞錯了。
當然,她到底想說什麽我也不清楚。
正在思考的時候,戰場原改變了話題。
「呐,阿良良木君。問一個問題可以嗎?是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什麽」
「就像月亮的模樣,這是什麽意思呢?」
「诶?什麽?」
「不是忍野先生說過的嗎」
「那個啊……」
啊啊。
想起來了。
「忍野那家夥不是說過蟹的形象,可能會換成是兔子也可能是美女嗎。就是指這個啦。月亮的模樣在日本是兔子搗年糕的形象,在海外卻有形容成蟹或者美女的側臉的情況」
嘛,我本身是沒見過啦,只是聽過這樣的傳說。聽了講解的戰場原發出了,「原來是這樣啊」的帶有新鮮感的附和聲。
「你還真是了解這種無聊的事情呢。從出生到現在還是第一次這麽佩服你」
居然說我無聊。
還說什麽從出生到現在。
我決定要挽回一些面子。
「沒什麽,我可很精通天文學和宇宙科學喲。有一段時期相當熱衷于此呢」
「算了吧,在我面前就不要裝模作樣了。我已經全部了解了。反正除此之外什麽都不知道對吧?」
「聽說過語言暴力這個詞嗎」
「那你去給我找來專管語言的警察啊」
「…………」
感覺就算是現實中的警察也招架不住她。
「我可不是什麽都不知道。那個——譬如說,在日本,說起月亮的樣子果然還是和兔子有關,爲什麽在月亮有兔子,你知道嗎?」
「月亮上是沒有兔子的。阿良良木君,都成了高中生了爲什麽還會相信那種事情呢?」
「就當作有吧」
咦,難道不是當做有嗎?
如果有的話?
有哪裏不對啊……
「在很久很久以前,當時有神,還是佛來著,算了那邊都無所謂,神還在的時候,兔子爲了神,自己跳進了火中,燒焦自己的身體當做奉獻給神的貢品。這自我犧牲的精神感動了神明,從此爲了讓大家不要忘記這只兔子,而在把它的形象留在了夜空中的月亮上」
小的時候在電視上看到過,記憶上已經有些模糊了,差一點都無法作爲知識來炫耀了,嘛啊,大致上應該是這種感覺吧。
「神也做了很過分的事呢。這不簡直就是把那只兔子拿來示衆嗎」
「重點不是這裏」
「兔子也真是的。爲了能得到神明的認同,就以自我犧牲爲手段,結果不還是被看透了,真是膚淺啊」
「這故事絕對不是這個寓意啊」
「不管怎麽說,我都無法理解這故事」
這樣說著。
戰場原又脫掉了剛剛穿好的新上衣。
「……你其實只是想向我炫耀你自傲的身體吧」
「自傲的肉體什麽的,我才沒有那麽自大呢。穿反了而已,只是前後顛倒哦」
「真是高水平的錯誤啊」
「但是我確實不擅長穿衣服」
「像小孩子一樣的家夥」
「不是那樣的。太重了啊」
「啊」
大意了。
是啊,提包很重的話,衣服不也是一樣的嗎。
十倍重量的話,就算是衣服也不能輕視。
反省。
太大意了——真是不謹慎的發言。
「只有這個是做到煩也沒習慣——但是,沒想到你能發現其中的原因呢,阿良良木君。真是嚇了一跳。說不定你的腦袋中還有腦子在呢。」
「這當然的咯」
「當然的……像你這樣的生物的顱骨下面還有腦子,簡直好像是奇迹出現了一樣哦?」
「好過分的話啊、喂」
「不要介意。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這房間裏有個人還是挂掉比較好……」
「?保科老師可不在哦」
「你是在說那位應該值得尊敬的引導你人生的班主任老師死了會比較好嗎!」
「蟹也是如此嗎?」
「诶?」
「蟹也和兔子一樣也是自己跳進火坑了嗎?」
「啊,啊啊……不是,我不知道蟹的故事。有什麽由來吧。雖然沒有認真考慮過……難道不是因爲月亮上也有海嗎?」
「月亮上是沒有海的。一臉自作聰明地說什麽呢」
「诶?沒有嗎?原來沒有啊……」
「天文學家也會吃驚啊。那只是名字而已啦」
「這樣啊……」
唔——。
果然還是敵不過頭腦好的家夥啊。
「真是的,露出馬腳了啊,阿良良木君。稍微有點期待你學識的我也太輕率了啊」
「你認爲我的腦子非常笨是吧」
「居然察覺到了!?」
「當真在驚訝!」
似乎還想隱瞞起來。
玩真的啊。
「因爲我的錯,才讓阿良良木君察覺到自己是多麽的笨……都是我的責任啊」
「喂,稍微等下,我就那麽笨得出奇嗎?」
「放心吧。我不會因爲成績而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
「這種說法已經等同于差別對待了啊!」
「不要唾沫橫飛。低學曆會傳染的」
「我們一個學校啊!」
「但是最終學曆就不一樣了吧」
「唔……」
確實啊。
「我會是碩士畢業。你則是高中肄業」
「都高三了怎麽可能退學啊!」
「你肯定會自己哭著跑去求人,請讓我馬上退學吧。」
「居然如此冷靜地說出了只在漫畫中才能看到的惡棍發言!?」
「偏差值測試。我,七十四」
「切……」
居然先說了。
「我。四十六……」
「四舍五入的話就是零了呢」
「哈啊!?騙人,結尾可是六……啊,你,難道是把十位數給!你對我的偏差值做了什麽啊!」
明明贏了將近三十分,還做出這種鞭屍的行爲!
「要是沒有個百分的差距,就別想贏我哦」
「把自己分數的十位數也給……」
不可原諒啊。
「總之,以後請不要在方圓兩萬公裏的距離內靠近我」
「命令我離開地球啊!?」
「說起來神吃掉了那只兔子了嗎?」
「诶?啊,話題又轉回來了嗎。吃沒吃……要是深入到這種程度的話就變成獵奇故事了吧」
「就算不深入也夠獵奇的了」
「不知道,因爲我腦袋很笨」
「不要再鬧別扭了。這會令我很不舒服」
「不正是你讓我變得這麽可憐的嗎……?」
「就算你一個人如此可悲,世界也不會爲你爆發戰爭的」
「連一個人都無法拯救的家夥沒資格評論世界!先救助眼前這微小的生命吧!你的話是可以做到的!」
「嗯。決定了」
戰場原在白色的吊帶外面套上白色的夾克,然後穿上下擺張開如喇叭形的裙子,在換衣工作終于結束後說道。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就去北海道吃螃蟹吧」
「我覺得就算不去北海道也能吃到螃蟹,雖然完全不合時節,嘛啊,戰場原想去的話,那就去吧」
「你也要一起去喲」
「爲什麽!?」
「啊啦,你不知道嗎?」
戰場原微笑著。
「螃蟹、非常、好吃喲」
6.
這裏是這個地區中最偏遠的小城。
一旦到了夜晚,周圍就會變得非常昏暗。黑咕隆咚的一片。正是這種與白天的落差,讓這幢廢棄建築的內與外的界線,變得幾乎無法分清。
讓我來說的話,因爲是從呱呱墜地起就一直居住的城市,所以諸如違和感、不可思議之類的感覺肯定不會有的,而且,不如說這樣才覺得是正常,不過,讓流浪者忍野先生來說的話,這種落差——大抵、與問題事件有很多盤根錯節的關系。
簡單來說就是密切相關。
他也這麽說過。
這些先暫且不論。
現在是午夜零時,過了片刻。
我和戰場原同騎一輛自行車,回到了之前的廢棄私塾。後坐上的坐墊是戰場原家裏的東西。
因爲什麽也沒有吃過的緣故,多少有些餓了。
將自行車停在和傍晚時同樣的地方,從同一個鐵絲網縫隙中進入大樓區,忍野已經在入口處等著了。
仿佛一直等在那裏似的。
「……咦」
對于忍野的打扮,戰場原感到意外。
忍野一襲白服——將身體裹在[淨衣](譯注:淨衣,陰陽師的服裝)裏。剛才還蓬亂的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和傍晚時相比簡直要認不出來似的,不過至少外觀變得整潔了。
人靠衣裝啊。
實際上這樣看來,反而會覺得不舒服。
「忍野先生——難道是神職人員嗎?」
「唔呀?不是哦?」
坦率地否定了。
「既不是宮司也不是禰宜啦。雖然是大學時選擇的科目,不過並沒有到神社就職。因爲有各種各樣的想法呢」(譯注:宮司,神社的最高神官。
禰宜,一般神社中在宮司之下輔佐宮司的職位)
「想法是指……」
「都是自身的原因啦。可能真相是覺得會很無聊吧。其實,這套衣服,單純是爲了打扮整齊啦。我只是沒有其他整潔的衣服而已。既然要去撞神,不光是大小姐,連我也必須准備妥當呢。難道我沒有說過嗎?要先創造氣氛。阿良良木同學那時候,可是手持十字架頸懸大蒜,以聖水作武器來戰鬥的啦。關鍵的就是形式。不要緊的,禮法雖然很複雜,不過別看我這樣其實也是專家。絕對不會幹出隨意舞一下幡,朝大小姐頭上灑一些鹽之類的毫無技術含量的事」
「啊,是啊……」
戰場原稍微咽了下口水。
有點不知所措呢,但是總覺得,這對她來說,有點過剩反應似的。我爲什麽會這樣想呢。
「唔嗯,感覺不錯,大小姐變得十分澄淨哦。真是了不起。姑且先確認一下,大小姐沒有化妝吧?」
「我認爲不化妝應該會好一點,所以沒有」
「是嗎。嘛,總之這是正確的判斷。阿良良木同學,也有仔細地沐浴過了吧?」
「是啊。沒有問題」
既然我也要一同在場,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戰場原跑來偷看我洗澡的那個亂子還是保密吧。
「嗯。你看起來好像沒換洗得很幹淨呢。」
「不用提這種多余的事情」
雖說要同在場,但我只不過是個旁觀者。不用像戰場原那樣連衣服都換掉,就算洗得不幹淨也沒關系吧。
「那麽,讓我們快點把它搞定吧。已經在三樓,准備好場所了」
「場所?」
「嗯」
說著,忍野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建築物的黑暗中。明明穿著那樣醒目的白衣,轉瞬就消失不見。和傍晚時一樣,我就像牽著戰場原的手似的抓著她的手腕,追上忍野。
「不過,忍野,你說快點什麽的,好像很簡單的樣子,真的沒問題嗎?」
「有什麽問題?我現在做的是把年齡芳華的少年少女在深更半夜中帶出來這種事,作爲成年人,想早點搞定它也是人之常情吧」
「那,就是說,不知道是蟹還是其他什麽的那個東西,可以輕松地消滅嗎?」
「這個想法可真夠草率的呐,阿良良木同學。是不是有什麽好事啊?」
忍野頭也不回地聳了聳肩。
「這和阿良良木同學那時候的小忍,小班長那時候的魅貓是不同的喲。而且忘記了可不好,我是和平主義者。基本方針是非暴力絕對服從。雖然小忍她們是懷著惡意與敵意襲擊阿良良木同學和小班長的,不過這次的蟹並不是這麽回事」
「不是這麽回事你是指——」
事實上,只要遭受了傷害,那就應該認爲存在惡意和敵意,不是應該這樣判斷嗎?
「我說過的吧?對手可是神哦。只是存在于那裏,什麽也沒有做。理所當然,只是在那裏存在。阿良良木同學只要放學就會回家吧?就類似于這種事。這次是大小姐自找的麻煩」
不會搗亂,不會主動襲擊。
也不會去附體。
自找的這種說法我認爲太過分了,然而,戰場原卻一聲不吭。是沒什麽想法嗎,還是說,在心想將會發生什麽,所以忍野的話沒傳入她的耳中。
「所以,把它消滅或者幹掉什麽的,請抛開這些危險的想法吧,阿良良木同學。現在開始我們要做的呢,是向神祈願哦。我們是居于下風的呢」
「祈願——嗎」
「是的。祈願」
「只要祈願,就可以“好,拿回去吧”地收回來嗎?戰場原的——重量。讓她恢複體重」
「雖然不敢斷言,不過或許可以呢。因爲這和年末年初的參拜理由不同。拒絕人類殷切的祈求,他們還沒沒頑固到那種程度。所謂的神明,其實都是神經很大條的家夥呀。特別是日本的神明喲。先不說所謂人類的這個群體,就我們個體而言,對那些家夥來說,是怎樣都好的。真的是怎樣都好喲?實際上,在神明的眼中,我也好阿良良木同學也好大小姐也好,是沒有區別的呢。這和年齡、性別、體重都沒關系,我們三人,完全相同,都是“人類”而已呢」
完全相同——
不是“同樣”,而是“完全相同”嗎?
「嗯……這和詛咒什麽的,有根本上的不同呢」
「喂」
戰場原用下定決心的口吻,說道:
「那個蟹——現在還在我身邊嗎?」
「是的。在那裏,同時也存在于任何地方。只不過,爲了讓它能夠降臨在這裏——需要准備一些手續呢」
來到三樓。
進入,教室中的一間。
進去後發現,整間教室都圍上了一圈稻草繩。(譯注:稻草繩是神道中的祭具。)
傳說將天照大神從天岩戶騙出來的時候,太玉命爲了不讓其再度回到天岩戶而以稻草繩圍住門戶,由此起源)
課桌和椅子全部被搬了出去,在黑板的前面,設立著神台——祭壇。
從《三方折敷》、供品、供物都准備齊全來看,大概不是匆忙設置的布景吧。四個角落設有燈燭,將整個房間照得通明。(譯注:三方折敷,即爲神明乘供品之白木台,因有三方之孔而得此名。從正上方看的話,是既像正方形也像八角形的正中有一個“三”(感覺像“乾”的符號)]
「嘛,看起來就像是結界的東西呢。正式的說法就是所謂的“神域”。不過其實也沒那麽厲害。大小姐,用不著那麽緊張喲」
「緊張什麽的——才沒有呢」
「是嗎。那是好極」
一邊說著,一邊走進教室的中央。
「兩位,請閉眼,低頭好嗎?」
「欸?」
「因爲這是在神明的腳下呢。這裏已經是了」
然後——三人,在神台的前面排好。
因爲與我還有羽川那時候相比,處理方法完全不同——要說緊張的話,我的確很緊張。是因爲這種鄭重其事的氣氛嗎——總覺得,這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畏縮著身體。
自然而然,擺出這副樣子。
雖然我自己是無宗教人士,與分不清神道、佛教區別的最近的年輕人一樣。然而即便如此,對于這種狀況,心中還是會有一種要做出反應的,類似本能的東西。
狀況。
場所。
「呐——忍野」
「怎麽了?阿良良木同學」
「雖然只是想了一下,這個,不論從形式還是場合來說,我不在場的話比較好吧?不管怎麽看,我都是個礙事的家夥吧」
「不會礙事的啦。雖然多半不要緊,大致上,因爲還是有萬一的可能性呢。雖說是萬一,要發生的話還是會發生。那個時候,阿良良木同學,你可就要成爲大小姐的肉盾哦」
「我嗎?」
「你那副不死之身究竟是爲什麽而存在的呢?」
「…………」
唉,雖然這是相當帥氣的台詞,但至少並不是因爲成爲了戰場原的肉盾的緣故。
而且大體上,已經不是不死之身了。
「阿良良木同學」
戰場原突然說道。
「一定要,好好地,保護我喲」
「爲什麽突然變成公主屬性了!?」
「有什麽不好的。反正像你這樣的人,難道不是明天就預定要自殺什麽的嗎?」
「瞬間就屬性崩壞了嗎!」
而且還是,一般來說就連背地裏都不會說的壞話,竟然就這樣當著我的面若無其事地說了。
我前世到底做了多少壞事,才必須得在今生面對如此的毒舌,看來有必要認真思考一下。
「當然不是讓你勉強做工的」
「還會給我報酬嗎?」
「索求物理性的報酬,真是膚淺。就算說,在你那句可悲的話中,包含了你所有的本性,也不爲過」
「…………那麽,你會給我什麽報酬?」
「那個嘛……我就取消把阿良良木君想在“勇者鬥惡龍5”中,想讓芙蘿菈穿上奴隸裝備的變態行徑,散播出去的預定吧」
「那種事情,我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
而且還是以散播爲前提嗎?
好過分的女人。
「無法裝備這種事,稍微動點腦子不就能想通了嗎……這別說是猴子,大概連狗都能明白」
「等一下!雖然你擺出像在說經典台詞之類的表情,但至少其中沒有出現我像狗的這種直接描寫吧?」
「確實呢」
戰場原撲哧一笑。
「將你與狗相提並論,對狗豈不是太失禮了? 」
「………………!!」
每每冒出不常用的定型句,然後編入語言之中……這個女人,對于暴言的掌握,已經完全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那麽,就這樣,沒什麽事了。你這樣的膽小鬼,快點卷起尾巴滾回家去,繼續像平時那樣玩玩電擊器遊戲吧」
「那種莫名其妙的遊戲是啥!?」
說起來,你這家夥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散播關于我的性質惡劣的謠言。
「像我這樣高大的存在,對于你這種膚淺的存在,當然是完全地,完美地,忽視喲」
「嚼了半天舌頭,結果吐出的是更厲害的暴言嗎!?你這家夥究竟是被什麽恩寵著啊!?」
強不可述深不可測的女人。
順便一說我也確實是這麽認爲的。
「說起來,忍野。就算不找我,請那個吸血——小忍來幫忙的話不行嗎?就像羽川那個時候一樣」
這樣一問道忍野坦率地回答了。
「小忍的話,已經睡了哦」
「………………」
吸血鬼也有在晚上睡覺的嗎……
真是郁悶。
忍野將取過供品中的禦神酒,將它遞給戰場原。
戰場原露出困惑的表情。
「飲酒之後,能縮短和神明的距離——就是這樣哦。嘛,也有放松心情的意義」
「……我是未成年人」
「即使不喝到醉酒的程度也可以啦。一點點就行」
「…………」
猶豫之後,最終,戰場原將酒一口氣喝了下去。看著戰場原將酒喝完,忍野接過遞回的酒杯,將它放回原先的地方。
「那麽。首先是平靜下來」
朝向著正面——
將背對著戰場原,忍野說道。
「從平靜下來,開始吧。最重要的是,形式。既然場所已經設好,禮法也沒問題——最後只需要大小姐放松心情」
「放松心情——」
「請放松下來。從解除警戒心開始。這裏是自己的地盤。是你所在的,理所當然的地方。請埋頭閉上眼睛——開始數數。一,二,三——」
雖然——
我並沒有必要也跟著做,卻不由得也配合起來,閉上眼睛,開始數數。一邊這樣做,一邊想。
創造氣氛。
其意義,不只在忍野的打扮上,無論是這裏的稻草繩或神台,還是之前回家去沐浴,全部,都是爲了創造氣氛——說得更明確些,就是爲了滿足戰場原的心理條件而做的必要准備。
要說的話和暗示很接近。
催眠暗示。
首先是抽取出自我意識,放松警惕心,然後,在和忍野之間,讓信賴關系萌生——盡管做法完全不同,但這一點在和我或者羽川的時候相同,是必需的。有信者得救的說法,也就是說,首先,從戰場原那裏獲得信任——是必不可少的。
實際上,戰場原也曾說過。
自己對于忍野,連一半的信任都辦不到。
但是——
那樣是不行的。
那樣的話,是不夠的。
因爲——信賴關系很重要。
忍野無法幫助戰場原,戰場原只能自己救自己——這句話的真意就在于此。
我偷偷地睜開眼睛。
窺視四周。
燈火
四方的燈火——搖動。
通過窗戶進來的風。
即使突然熄滅也不會覺得奇怪——無可依憑的火。
但,那又是真實的光亮。
「平靜了嗎?」
「——是的」
「是嗎——那,試著回答問題吧。由你來,回答,我的問題。大小姐,你的名字是?」
「戰場原黑儀」
「就讀的學校是?」
「私立直江津高校」
「生日是?」
「七月七日」
乍一看,與其說是意義不明,不如說是完全無意義的問題,以及相對應的回答,繼續著。
淡漠地。
以一成不變的節奏。
忍野仍然背對著戰場原。
戰場原,也仍然閉眼,低頭。
低頭,垂首的姿勢。
就連呼吸的聲音、心髒的鼓動,都能聽到似的寂靜。
「最喜歡的小說家是?」
「夢野久作」
「能講一下小時候的失敗經驗嗎?」
「不想講」
「喜歡的古典音樂是?」
「不怎麽愛好音樂」
「對于小學的畢業,你是怎麽看的?」
「那單純只是升到初中的過渡罷了。從公立學校到公立學校,只是過渡而已」
「初戀的男孩是個怎樣的人?」
「不想講」
「迄今爲止的人生中」
忍野用一成不變的語調說道。
「最,痛苦的回憶是什麽?」
「………………」
戰場原——回答在這裏梗住。
“不想講”——也沒有說,沈默。
所以,我知道了,忍野問題的重點其實只在這一個之上。
「怎麽了?我在問,關于你記憶最深處的。最——痛苦的,回憶」
「……母親」
不能夠保持沈默——在這個氣氛之中。
即使不想講,也無法拒絕。
這就是——形式。
逐漸成形的,場所。
按照規定的步驟——運行。
「母親——」
「母親她」
「沈迷,邪教」
沈迷于性質惡劣的新興宗教。
她這麽說。
把所有財産全部獻上,甚至不惜背負債務,直到整個家庭崩潰。就算是離婚後的現在,父親仍在爲償還那個時候的債務,持續著夜不能眠的生活。
那——應該就是,最、痛苦的回憶了吧?
和自身所失去的重量相比——也是嗎?
當然。
那邊的更爲痛苦,這是肯定的。
但是——那樣。
那樣。
「只是那樣嗎?」
「……只是那樣」
「只是那樣的話,就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在日本的法律中,信仰自由是被承認的。不,信仰自由,本就是被人類所承認的權利。大小姐的母親信仰什麽祈求什麽,那些都只是方法論的問題」
「………………」
「所以——不只是那樣」
忍野——加強語氣,斷定道,
「說吧。還有什麽」
「還有什麽——母,母親她——是爲了我,才沈迷于那樣的宗教——被騙——」
「母親被惡質的宗教所騙——然後呢」
然後。
戰場原,用力咬緊下唇。
「家——家中,母親帶來一個人,那個宗教團體的幹部」
「一名幹部。那名幹部過來,做什麽?」
「說——說是要淨化」
「淨化?淨化嗎?說是淨化——怎麽做?」
「說是儀式——將——我」
戰場原用混雜了苦痛的聲音說道,
「要——要對我,施暴」
「施暴——那是指暴力上的?還是說——性的意義上?」
「性——的意義上。是的,那個男人,想對我——」
仿佛忍耐著無數痛苦,戰場原繼續說道,
「想侵犯我」
「……是嗎」
忍野悄然——點了點頭。
戰場原——
不自然的強烈貞操觀念。
強烈的警戒心。
防衛意識之高,攻擊意識之過。
感覺似乎找到了解釋。
還有對穿淨衣的忍野的過度反應。
在外行人的戰場原看來,神道自身也是宗教這一點——沒有什麽不同。
「那個——不守清規的和尚」
「這應該是佛教的觀點吧。畢竟也有推崇殺害親人的宗教。不能一概而論。不過,想侵犯你——這麽說來,應該是未遂吧?」
「我用身旁的釘鞋,打了他」
「……真勇敢呢」
「那個人額上流出血來——在地上滾過來滾過去」
「所以,得救了?」
「得救了」
「這不是很好嗎」
「但是——母親沒來救我」
一直,明明一直在旁邊看著。
戰場原——淡淡地。
淡淡地,說道:
「非但如此——還責備我」
「只是——那樣?」
「不——因爲我,讓那名幹部受傷的緣故——母親」
「于是母親擔下了懲罰?」
忍野搶先說出了戰場原的話。
這對話,就算不是忍野也能猜到接下來的句子——不過,對戰場原來說,似乎有效果了 「是的」
她老老實實——肯定了。
「因爲女兒把幹部弄傷了——這也是當然的呢」
「是的。所以——財産。房子也好土地也好——甚至還有債務——我的家庭,全毀了。完全毀了——明明完全毀了,明明是這樣,但崩潰,卻依然繼續。還在繼續」
「你的母親,現在,怎麽樣了?」
「我不知道」
「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大概,還在——繼續她的信仰吧」
「繼續」
「不知吸取教訓——也毫不覺得羞恥」
「那個也,痛苦嗎?」
「——痛苦」
「爲什麽,會痛苦?不是已經與她沒關系了嗎?」
「我想。如果在那個時候——沒有反抗的話,至少——不會變成現在這種結果」
應該不會崩潰吧。
可能不會崩潰吧。
「你是這麽想的?」
「是的——我是這麽想的」
「真的,是這麽認想的嗎?」
「……是的」
「那樣的話這即是——大小姐。這即是你的心願啊」
忍野說。
「無論如何沈重,這都是你必須背負的。想讓他人爲你分擔的話——是不行的」
「讓他人爲我分擔——的話」
「不要移開視線——睜開眼睛,好生看看吧」
接著——
忍野睜開了眼睛。
戰場原也,輕輕——張開雙眼。
四方的燈火。
光亮,正在晃動。
影子。
三人的影子——也在晃動。
輕輕地晃動。
輕輕地——緩緩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戰場原——大聲地叫了起來。
勉強、垂著頭——表情裏充滿了驚愕。身體顫抖——瞬間汗流浃背。
她張皇失措。
那個——戰場原。
「看到——什麽了?」
忍野問。
「看——看到了。和那個時候相同——那個時候相同的,巨大的蟹,蟹,看到了」
「哦是嗎。我就完全看不到呢」
于是忍野終于轉過身,面向我。
「阿良良木同學,有看見什麽嗎?」
「沒——看見」
能看見的,只有。
晃動的光線。
晃動的影子。
這些——和沒看見是一樣的。
不能確定。
「什麽也——沒看見」
「是的呢」
忍野轉身面向戰場原。
「真的能看見蟹什麽的嗎,我們都看不到哦?」
「不,真的——請清楚楚。能看見的。我能看到」
「不是錯覺嗎?」
「絕對不是錯覺——是真的」
「是嗎。這樣的話——」
忍野尋著戰場原的視線看去。
仿佛,那裏有什麽——生物。
仿佛,那裏有什麽——東西。
「如果真是那樣,對它有什麽要說的話嗎?」
「要說的——話」
這時。
不像是在思考什麽,
也不像是要去做什麽。
戰場原——擡起頭。
大概,她對這個狀況——
對這個場所,無法再忍受了吧。
大概只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不過,與理由什麽的無關。
與人類的理由,一點關系都沒有。
那個瞬間——戰場原,向後跳起。
飛躍。
宛如無重量一般,足不點地,以令人瞠目的速度,砸在與神台遙遙相對的——教室最後面的公告板上。
砸上去——
不落下來。
落不下來。
維持著宛如被貼了上去似的狀態。
宛如受磔刑一般。(譯注:磔刑,“磔”本來不是用于人的。古代殺牲以祭神,肢解犧牲,謂之“磔”。後來變成一種對人的最爲慘烈的酷刑,就是——分屍
「戰。戰場原——!」
「真是的。不是說過了要當肉盾的嗎,阿良良木同學。你還是老樣子,在關鍵時刻總是掉鏈子的男主角呢。還是說這種如同“盾牌”似的發呆才是你的特技嗎」
忍野很沮喪似的說。但爲此而沮喪也無濟于事,因爲那不是用肉眼能夠捕捉的速度。
戰場原就像重力是作用在這個方向上似的被使勁壓到公告板上。身體——正往陷入牆壁中。
牆壁會龜裂,毀壞嗎。
還是說戰場原會被壓碎呢。
「嗚……嗚,嗚嗚」
不是悲鳴——是呻吟。
痛苦的聲音。
但是——對于我,仍然,什麽也看不見。
除了戰場原正一個人被貼在牆壁上之外,什麽也看不見。然而,可是,但是——戰場原的話,應該有看見什麽的吧。
蟹。
巨大的——蟹。
重石蟹。
「真拿你沒辦法啊。哎呀哎呀,是位急性子的神明先生呢,明明還沒有獻祝辭的說。真是討人喜歡的家夥呢。今天是不是遇上什麽好事了呀?」
「喂,喂,忍野——」
「知道啦,方針變更。已經這個時候了,只能來硬的了吧。不過就我來說,從一開始,不管用哪種方法都一樣呢」
忍野摻雜著歎息如此說吹到,毫無顧忌地,以堅定地步伐,向受著磔刑的戰場原接近。
若無其事地接近。
接著,“咻”伸出手。
抓住戰場原臉部位置的稍前方。
輕輕地——拉了下來。
「嘿咻」
就這樣,忍野用柔道中投技之類的招數——將被抓住的那什麽東西,重重地——狠狠地,摔向地板。沒有激起聲音也沒有飛起塵埃。不過,那種力道,就像剛才戰場原所承受的,抑或還要更強些——摔在地上。接著,以刹那般的迅捷,朝著被摔在地面上的東西,踩上了去。
朝著神,踩了上去。
粗暴至極。
毫無敬意或信仰,傲慢地對待。
這個和平主義者,完全,不把神,放在眼裏。
「…………」
而這一切,在我看來,除了忍野一個人在那——以令人想像不出的高水准表演啞劇之外,什麽都看不到,現在也是,除了他正技巧性地充滿平衡感的金雞獨立外,什麽都看不到,不過,在能看到那一切的戰場原的眼中——
似乎是足以讓人瞠目結舌的光景。
似乎是那樣的光景。
但那也只是一瞬,應該是因爲失去支撐了吧,剛才還貼在牆上的戰場原,脫力地,簡單地摔在地板上。並沒有什麽高度,戰場原也幾乎沒有體重,所以落下時的沖擊力本身應該不是大問題,雖說如此,但這次落地完全出乎意料,所以她並沒有采取保護措施。看來是扭傷腳了。
「不要緊吧?」
忍野這樣向戰場原問了一聲後,凝視著腳下。那是——純粹的,估價般的眼神。
測量價值般地眯縫著眼。
「螃蟹之類的,無論再大,就說能有多大就有多大好了,只要讓它翻個身,就像這樣了。只要是這種扁平身體的,管他是什麽生物,對我而言,橫看豎看,除了能被踩上去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用處了哦——那麽,阿良良木同學,對于這一點有什麽看法嗎?」
突然,朝我提問。
「雖然從頭開始再來一遍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時間就不夠了。對我來說,就這樣“咕恰~”地把他踩爛才是最直截了當的」
「什麽直截了當啊——還什麽“咕,咕恰~”那麽逼真的擬聲詞……你那樣程度的一腳——頂多只會讓他擡下頭而已吧」
「不是那樣簡單的程度哦。用這種所謂“那樣程度”可是完全夠了呢。歸根到底,這種問題看來還是和心情挂鈎啦——祈求不能實現的話,就只有先下手爲強了。這和以鬼或者貓爲對手的時候是相同的呢。畢竟——《語言不通的話就只有戰爭》。這簡直就像政治嘛。不過,這樣踩爛他,姑且可以解決大小姐的煩惱,但也只是表面上。這是種治標不治本的姑息療法,就像是斬草不除根,雖然不是我喜歡的做法,不過眼下就這麽著吧——」
「就、就這麽著?」
「而且呢,阿良良木同學」
忍野用讓人討厭的感覺歪著臉笑道,
「我對螃蟹——可是出奇絕倫地討厭啊」
因爲吃起來麻煩呢。
忍野這樣說——
這樣說著,用力。
在腳上——用力。
「等一下」
忍野的背後傳來聲音。
戰場原一言不發地——
一邊扶著擦破的膝蓋,一邊站起身。
「請——等一下。忍野先生」
「叫我等一下——」
忍野將視線從我這裏轉換到戰場原那邊。
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叫我等一下,有什麽事嗎。大小姐」
「因爲剛才——只是太驚訝了」
戰場原說道。
「我能夠,好好地做到。靠自己,能夠做到」
「……嗯」
沒有擡起腳。
仍然踩著。
但是忍野,也並沒有將它踩爛。
「那麽,你來試試吧」
他對戰場原說。
戰場原聽到之後——
做了一件在我看來簡直不敢置信的事。她以正座的姿勢——將手放到地板上,朝著忍野腳下的什麽東西,緩緩地——恭恭敬敬地,低下頭。
跪在地上——的姿勢。
戰場原黑儀——自己,跪在地上。
持續著,明明沒有人要求她、用這種方式
「——對不起」
首先,是謝罪詞。
「還有——謝謝您」
然後,是感謝詞。
「但——已經夠了。因爲它們——本就是我的心情,我的感情——還有我的記憶,所以必須由我來背負。它們都是,不可失去的寶物」
接著,最後——
「這是我的請求。在此請求您。請務必,將我的重量,還給我」
最後是祈求般,殷切的話語。
「請務必——將母親——還給我」
當!
這是忍野的腳——踏響地板的聲音。
當然,應該沒有——踩爛什麽吧。
不是消失不見。
只是,理應那樣般——變回了本該存在于那裏,本該不存在于那裏的形態。
它回去了。
「——啊」
一動不動,一言不發的忍野,還有…
即便理解了一切都已結束,卻維持著姿勢,就那樣哇哇放聲大哭的戰場原黑儀。從稍遠的位置,阿良良木曆眺望著這一幕。
啊啊,說不定戰場原,當真——千真萬確——是傲嬌屬性呢——他呆呆地這麽想到。 7.
從時間上說。
從時間上說,我似乎搞錯了事件發生的時序。
雖然我當時斷定,戰場原是先偶然遇到蟹,失去了重量,其後戰場原的母親才焦心成疾,淪信于邪惡宗教——但其實並不是這樣,戰場原的母親淪信于邪惡宗教,是在戰場原偶遇螃蟹失去重量很早之前的事了。
想一下就能明白。
和裁紙刀、訂書機之類的文具不同,“釘鞋”可不是那種能夠一伸手就能拿到的隨身之物。既然出現“釘鞋”這個單詞,我就應該想到,那是戰場原還在田徑部的時候——是初中生時代的事,在那個時間點我就應該察覺。就算事件不是發生在初中時代,總之也不可能在連體育課都不能參加,且變成回家部的高校時代。
正確說來,戰場原的母親淪信邪惡宗教——變得瘋狂信奉的原因,似乎是戰場原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連羽川也不知道的,小學生時代的故事。
向她試著問了一下。
小學五年級的戰場原——似乎是軟弱的女孩。
並不是指性格,而是如字面那樣身體‘軟弱’女孩。
並且,那時,她得了一種,人盡皆知的大病。據說是死亡率高達九成,似乎連醫生都束手無策的病症。
那時——
戰場原的母親,尋找心靈壁壘。
該說正好被乘人之危了嗎。
恐怕與之沒有什麽關系——「是不是真的沒有什麽關系,就不清楚了喲」,雖然忍野一副什麽都知道的樣子這麽說——戰場原的大手術成功了。如假包換的九死一生。對這一點,在戰場原的家中時,如果我能更仔細地觀察場戰場原的裸體,或許就能發現她背上淡淡殘留的手術痕迹吧,不過連這些都要求我做到的話,就太苛刻了。
將身體的正面轉向這邊,從上半身開始穿衣服的她——是不是故意想讓我看見?這應該是一種很過分的說法吧。
問我有何感想——嗎?
不管怎麽說,因爲戰場原從大病中死裏逃生,戰場原的母親——對于那個宗教的教義,越發,沈迷了。
因爲信仰——才讓女兒得救。
完全地,被套住了。
可以算是典型病例的人。
即便如此,家庭本身——還能勉強維持。雖然我根本不想知道那究竟是哪門哪派的哪個宗教,但基本方針應該是有效利用和剝削信徒吧。因爲父親的薪水很高,以及戰場原家本是豪門,才得以勉強維持——不過,年複一年,母親對信仰程度,沈迷程度,越發嚴重。
家庭只能勉強糊口。
戰場原似乎開始變得與母親不和。
小學畢業的時候暫且不談——成爲初中生以後,戰場原幾乎沒有和母親說過一句話。所以,從羽川那裏聽到的,中學時代的戰場原黑儀形象——在知道這些以後再一次比較的話,就能理解當時她歪曲得有多麽嚴重了。
簡直——就像是在自我申辯。
超人。
中學時代的戰場原,簡直就是個超人。
因爲——那種形象——說不定,是專門爲了做給母親看的。即使不去依靠宗教什麽的,自己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爲了解決與母親的關系不和。
但本質上——她就不是那種活潑的性格吧。
而小學時代的軟弱,更不用說了。
我想她是在勉強自己。
不過,那樣,多半適得其反。
惡性循環。
戰場原越是努力——戰場原的母親就越是認爲這都是多虧教義的庇佑。
這種適得其反的惡性循環不斷往複——
初中三年級。
快要畢業的時候,那件事,發生了。
明明是爲了女兒才信仰的宗教,不知在哪裏主客顛倒了,戰場原的母親甚至將女兒獻給了邪惡宗教的幹部。不,或許母親是相信,這也是爲了女兒好。
戰場原抵抗了。
用釘鞋砸了幹部的額頭,將他打傷到流血的程度。
結果——
家庭崩潰。
淪爲悲劇。
一點不剩,全被奪走。
失去了財産房子和土地——甚至背上債務。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被毀滅。
據說離婚是在去年,之後搬到民倉莊的公寓生活,雖然戰場原成了高校生,不過一切在初中生時代已經結束。
[已經結束]。
所以。
所以,戰場原——是在她既非初中生,也非高校生的過度期中——與之相遇。
一只蟹。
忍野說過。
「知道嗎?所謂的《思念之神》。就是思念與《緊咬(しがみ)》——換句話說就是,牽絆的意思。這樣解釋的話,因爲失去了重量以至連存在感也失去的事,就說的通了吧?一旦有過于痛苦的經曆,人類就會將這分記憶封印起來,這是在戲劇或電影中經常看到的題材呢。舉例來說應該是那樣的感覺哦。它是替代並接下他人感情的神明」
也就是說,遇上蟹的時候。
戰場原——與其母親一刀兩斷了。
將女兒像祭品一般獻給宗教幹部,不來救自己,因此家庭也毀了,但是,當時自己要是沒有抵抗的話,或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樣子吧,將矛盾的心——停下了。
停止思考。
失去重量。
獨自、前進。
自欺欺人。
找到了——心靈的壁壘。
「這是物物交換哦。交換,等價交換。所謂蟹,渾身铠甲,看起來相當結實吧?就是給人這種印象呢。外表包著甲殼。就像用外骨骼來包圍內髒般,保管重要的東西。卻一邊吹著轉瞬即逝的泡沫。這東西、吃不得呢」
看來他真的是相當討厭螃蟹。
忍野這個男人看似輕浮,其實意外地——笨拙。
「所謂蟹,是寫作“解體般的蟲子”吧?應該也有“被解體的蟲子”這樣的說法吧。無論哪種,只要是在水邊走來走去的生物,都是屬于這種的呢。而且那些家夥們——還拿著兩把,巨大的鉗子啊」
從結論來說。
戰場原失去了重量——因爲失去了重量,而失去了感情,才得以從痛苦之中,解放出來。沒有煩惱——萬事皆空。
正因如此。
所以變得——非常快樂。
那才是真心話。
失去重量之類——對于戰場原而言,並不是本質性的重要問題。但是——正因如此,戰場原就如同那位,以十枚金幣賣掉自己影子的年輕人一樣,對于賣掉影子的事,高興了一陣子之後,開始整日爲之後悔。
但,並非因爲與周圍人不協調。
並非因爲生活變得不便。
並非因爲交不到朋友。
並非因爲失去全部。
只是因爲——失去了感情。
五個騙子。
那五個人雖然與她母親的宗教似乎沒關系——但,包括忍野在內,對這些一半信任都沒有的家夥,依舊帶著另一半去相信他們——然後,可以說,每次戰場原感會到懊悔。也可以說她是出于一種習慣,才繼續去醫院——
沒有這種事。
我自始至終都看走眼了。
戰場原自失去重量以來的時間中。
什麽,都沒放棄。
什麽,都沒丟掉。
「雖然這不是什麽壞事呢。有過痛苦的經曆的話,並不是說必須與之對抗。並不是說與之對抗就很了不起。討厭的話就逃避,這完全沒問題哦。所以不管是丟掉女兒還是逃入宗教,都是個人自由。尤其是像這次的事情,事到如今就算取回感情,也于事無補。對吧?沒有煩惱的大小姐,就算要回了煩惱,母親也不可能回來,毀掉的家庭也不可能再生了」
不會有任何改變。
忍野既非揶揄也非諷刺似的,說道。
「重石蟹,奪取重量,奪取感情,奪取存在。但是,與吸血鬼小忍或魅貓不同——那是大小姐所期望的,所以不如說是賦給她的。物物交換——神明、始終就在那裏。大小姐,其實沒有失去任何東西哦。不過如此」
不過如此。
即使如此。
正因如此。
戰場原黑儀——才希望要回來。
希望要回來。
早已,無法挽回的,回憶中的母親。
記憶,與痛苦。
那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情,我是一點都不明白,以後大概也永遠不會明白。並且,正如忍野所言,于事無補,母親不會再回家,只有戰場原獨自,懷著那份一味痛苦的感情——
雖然什麽都沒改變。
「並不是什麽都沒改變」
戰場原,在最後說到。
用哭得紅腫的眼睛,面對我。
「而且,絕對不是無意義。因爲,至少,交到了一個重要的朋友」
「是誰?」
「就是你喲」
對于反射性地裝糊塗的我,戰場原毫無羞澀地,而且,毫不委婉地,堂堂——挺起胸膛。
「謝謝你,阿良良木同學。對于你,我非常感謝。至今爲止的事,我全部道歉。雖然有點厚臉皮,若今後能與我好好相處的話,我、會非常高興」
大意了
戰場原這句抽冷子般的話,深深地,滲入我的心坎裏。
約好一起去吃螃蟹。
看來,冬天的到來似乎值得期待呢。
8.
該說是後日談吧,補一下漏
翌日,和往常一樣被兩個妹妹,火憐和月火給吵醒後,發現身體倦得要命。硬逼著自己起了床,結果就連站起身都成了大事。就像嚴重高燒時一樣,身體沈沈的,所有關節都在痛。這次與我或者羽川事件時不同,並沒有扭打成一團或激烈的武鬥場面,所以不至于會弄到肌肉痛吧?反正,就連一步一步地挪動都很辛苦。即使是下樓梯,一個不留神,好像就會這樣滾下去。意識有正常地運轉,如今也不是流感的季節,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想了想,該不會是因爲那樣吧——
去餐桌之前,先去衛生間。
在那裏有一部體重秤。
站了上去。
順便說一下,我的體重是五十五公斤。
而計量表的數值,指向了一百公斤。
「……喂喂」
原來如此。
所謂的神明,好像、確實是些神經大條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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